帐内静了下来,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出“噼啪”一声。远处狼嗥似乎也暂歇了。月皎看着昭宁的侧脸,在昏黄的光里,她好像看到昭宁的眼眶红了,却又很快眨了眨,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。
“这件事,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连青崖、惊鸿他们都不知道。”
昭宁轻轻开口,语气平淡,却字字都敲在月皎心上:
“其实怕有什么要紧?人人都会怕。但你不能让别人看出来,你得先骗过自己,告诉自己‘我不怕’,骗着骗着,就真的不怕了。”
话音刚落,月皎忽然轻轻咳了两声,她伸出手臂,环住了昭宁的腰,脑袋靠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鼻音,“我知晓了。阿宁,我……我往后也试着,不那么怕了。”
昭宁微微一怔,随即抬手,轻轻拍了拍月皎的背,像小时候父王安抚她那般。帐壁上,两个女孩子的身影依偎在一起,像风中相依的苇草,在火光里轻轻晃着,把夜的冷意都暖了几分。
帐外,宇文承煜正巡夜至此。他手里还攥着岗哨登记的册子,因东侧哨位回报狼迹迫近,特来向昭宁禀报加派斥候之事。手指刚搭在帐帘上,就听见里面传来昭宁的声音,不是平日里指挥时的干脆,也不是跟他议事时的沉稳,而是从未有过的、带着点脆弱的轻软。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夜风裹着草叶的湿气吹过来,掀动他玄色大氅的一角。他听见她说父王挡箭时声音里泄露的微颤,听见月皎带着哭音的回复。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的册子攥得更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在他面前,她总是锐利的,像一把出鞘的剑,即使狼狈,也脊背挺直,拳握得死紧。这几乎让他产生了一丝错觉,就好像长宁公主是杆不会弯的银枪,是镇北王淬炼出的无双利器。
直至此刻,隔着一层帐布,他才窥见那“锐不可当”的背后,藏着的一份深埋的、源于年少惊悸的惶惑。那日在篝火旁曾猝不及防撞入他心间的念头,再次尖锐地浮现。
原来,这便是答案。她并非不会怕,只是将那恐惧淬炼成了护住自身与旁人的甲胄。心口像被无声地攥紧,一阵酸涩骤然蔓延开来,他指尖不由再次抚上胸口。
又站了片刻,直至帐内传来月皎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,他才轻轻转身。脚下动作不觉就放得极轻,靴底踩在草叶上几乎没声音,唯有腰间横刀偶尔轻碰玄甲的环扣,发出极轻微的一响,很快又被风淹没。
帐内,昭宁等月皎睡熟了,才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挪开,掖好被角。看着月皎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安静阴影,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又抬手揉了揉眉心。连日奔波,落马谷恶战、沙尘惊魂、粮秣危机,还要时刻看顾月皎,一件连着一件,诸事繁杂,倒是真的疲累。
“青崖。”她掀帘出去,对刚好巡营至此的青崖低声道,“我与你一同去,看看各哨位炭火可足。”
青崖应了声,跟在昭宁身后。夜风凛冽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她却没缩脖子,只是抬手,把披风的领口又拢紧几分。
她目光扫过营区,西边的篝火还旺,伙夫正蹲在一旁,给值夜的士兵分发热汤;东边的哨位上,两个士兵背靠着背坐着,长弓斜倚肩头,箭囊开口向外,目光如炬,紧盯沉暗荒野。
“东边哨位换岗了吗?”她停步,问迎上来的哨长。
“回殿下,二岗刚至,炭火足支一个时辰,箭矢均已查验。”小校拱手,声虽压低却清晰,没有半分困意。
昭宁颔首,又往北边去。那里是物资堆放的地方,几个驿卒正值守一旁,见她前来忙起身行礼。她仔细检视水囊捆扎是否结实,粮袋苫布是否盖严,又俯身摸了摸堆叠的备用毡毯,对驿卒道:“将这些磨损的挑出,明日让伙夫用羊毛补一补,后半夜风寒,莫让弟兄们冻着。”
“遵命!”
青崖默然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弯腰检查毡片的专注侧影,忽然想起早年在胜州时,郡主亦是这般随在王爷身后巡营,那时候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郎,如今却已经能独当一面,支撑起这么大一支和亲使团的重担。
巡至南侧,正好遇上宇文承煜从西边过来。他刚核对过伙房存粮,见昭宁在此便驻足,于三步外问道:“殿下还未安歇?夜露寒重,当心受凉。”
“巡完就歇。”昭宁抬眼,正迎上他的目光。跃动的火光在他深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影,她忽然忆起方才帐外那极轻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异响,当时没有细想,如今见他眼下的淡青倦色,想来亦是彻夜未眠,巡护良久。
又督查半个时辰,确认各岗都稳妥,昭宁这才回帐。入帐时,月皎还在睡,呼吸平稳,脸上没了方才的惊惧。她走到帐边,吹熄了主灯,只留了一盏小烛,然后在月皎身侧躺下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