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外的狼嗥声还在，却好像远了许多。她想起父王当年说的话：“怕不是错，怕了还敢往前走，才是真的勇。”此刻想来，倒觉得这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，也是说给月皎听的——她和她，都是要在这陌生天地里，学着勇敢的人。

使团抵达临河驿时，所携粮秣几乎耗尽。昭宁站在临河仓外的空场上，望着兵士们将一袋袋粮草搬上马车，车辙与往来的脚步，将墙根处残留着的未化尽的残雪，踏成一片泥泞，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背总算稍稍放松了些。

宇文承煜从仓廪中走出，手中拿着一册刚核验画押的“收支簿”。他来到昭宁身边，将簿册递过，“计支取粟米一千石。按使团日耗，足可支撑二十日，到苍原城王庭绰绰有余。”

昭宁接过册子，目光扫过墨迹未干的数字，指尖在“伤药”那栏停住，朱笔批注的“缺金疮药八十盒、甘草五十斤”格外显眼。她抬眼看向宇文承煜，风将她的披风边角吹得贴在臂弯，“伤药缺口这么大？”

“周沂已与仓令交涉，”宇文承煜指了指不远处的驿馆，那里正有士兵抬着木箱出来，“最多能匀出三十盒金疮药、二十斤甘草。不过落马谷的伤员尚未痊愈，惠柔公主也需甘草汤镇咳。就怕后续若再生变故，难以为继。”

昭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缘，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天际。

“按使团的行程，再有十日，便可抵达榆林郡，榆林郡附近便是镇北军西路大营，那边物资储备非此处可比，不止伤药，还有毡垫、营帐、弓弦、铁蒺藜、马蹄铁……都可到那边补充。”

她收回目光，见宇文承煜目光沉了沉，便又补充道：“将军放心，使团过境边军大营，可凭兵部勘合支取物资，此乃是朝廷定例。我断不会让将士们冻馁负伤而行。”

宇文承煜的目光在她坦荡面容上停留了一瞬。每次听她提及镇北军，提起北疆的营垒，那种自然流露的熟稔，一种复杂难言的滞涩感便哽在心间。他既希望榆林郡能补上物资缺口，又怕她真的借着镇北军的关系，生出些别的心思。

他将那点情绪压下，只沉声道：“末将明白。我会让周沂提前派快马斥候去榆林城通报，请大营早做准备。”

昭宁颔首，将簿册递还给他，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。宇文承煜望着她的背影，直到那抹赤色披风消失在驿馆拐角，方才收回视线。

夜里，风寒月冷。夜风呼啸着掠过临时营垒，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与篝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。

宇文承煜巡过营，刚返回自己的营帐前，周沂便自阴影中快步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将军，派去京城的密使回来了，就在帐里等着。”

宇文承煜脚步一顿，掀帘走进帐内。帐中候着的是一名年轻的神武卫校尉，风尘仆仆，一身不起眼的青灰布袍，肩上的褡裢还没解下。见他进来，立即躬身行礼，声音带着赶路的急促，“属下参见统领！京师有旨意到！”

他从褡裢里取出个明黄色的锦盒，里面盛着一卷黄绫圣旨，另有一封火漆密缄的书函。宇文承煜接过锦盒，示意周沂带密使下去休息，自己则走到烛台前，小心翼翼地展开圣旨。

“制曰：长宁公主昭宁、神武卫统领宇文承煜，护持和亲，克尽职守。于落马谷剿逆建功，卫护惠柔，保全国体，朕心嘉悦。特赐昭宁越州缭绫百匹、赤金五十锭；赐宇文承煜明光铠一具、大宛良驹一乘；使团上下，普赐一月俸饷，伤者加赐汤药钱帛……”

圣旨辞藻华丽，透着皇帝一贯的好大喜功。宇文承煜逐字看完，指尖在“卫护惠柔，保全国体”八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
他放下圣旨，取过那封钤有“景命”宝玺火漆的密函。拆开函封，内里字迹较圣旨更为细密紧凑，墨色森然：

“……使团抵榆林郡后，着尔密切察访长宁公主与镇北西路大营诸将往来情状，人员、物资、言谈，事无巨细，录册密奏。另，兵部军侯郁铮，详查其履历背景，与镇北王府有无故旧私交，一并奏闻……”

烛火倏地一跳，光晕在纸笺上晃动，映得那些字句愈发冰冷。宇文承煜握着密函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他想起那夜沙暴营地里，昭宁递来肉干时眼中的坦荡，想起她为失踪侍卫设立的标记杆，想到她对惠柔公主的“周全”心意……陛下要的是制衡、是猜忌、是将一切潜在威胁扼于萌芽；而昭宁所思所虑，不过是护住身边每一个人，完成这桩身不由己的使命。

他静立片刻，将心中那缕骤然涌上的疲惫感强行压下，将密函仔细折好收入怀中。他掀帐而出，对候在外面的周沂沉声吩咐：

“回奏陛下：使团已于临河仓补给完毕，不日将赴榆林城，沿途安稳，诸事顺遂。至于郁铮之事……”

他略一沉吟，“让陈武暗中先行查探，待有确凿线索，再行禀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