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将粥碗轻轻推到她面前，自己则拿起那只烤羊腿。肉质鲜嫩，外皮焦香，是熟悉的北疆风味。她吃得干脆，与帐外士兵并无二致。

月皎小口啜着温粥，目光却偶尔瞥向那烤得诱人的羊腿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又被一阵轻咳打断。

昭宁察觉到了她的目光，放下羊腿，语气随意而温和，“瞧你一直望着，可是想尝尝？”

月皎愣了愣，眼中闪过犹豫。宫规礼仪刻在她骨子里，徒手执肉、大快朵颐，于她而言是难以想象的粗放。可昭宁就是这么吃的。她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鼓励，没有半分戏谑与轻慢。她犹豫半晌，耳根微热，终是极小幅度地，点了点头。

昭宁笑了笑，用随身匕首利落地从羊腿上削下烤得最酥嫩的一小块肉，递到她唇边，“尝一点便好，不妨事的。”

月皎小心翼翼地张口咬住。炭火焦香混着粗盐的咸味，顺着油脂口中漫开，与她惯常吃的宫中精致膳食截然不同。她惊讶地眨了眨眼，细细咀嚼，虽未再讨要，但紧绷的神情却悄然松弛了一丝。

昭宁看着她这副模样，不禁莞尔。“你如今不是在宫里了，塞外的天地辽阔，没有深宫那些约束。那些吃饭要按规矩、走路要迈碎步的劳什子，都别太放在心上。日子还长着呢，先学着自在些，才能过得安稳。”

草原的夜并不平静，深透的天幕刚沉寂不久，便被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嗥撕裂，随即便有更多的狼嗥声应和着，忽远忽近。

月皎本就睡得不安稳，咳喘才平复不久，被这嗥叫声惊得猛地坐起，一阵急咳随之而来，双手攥着羊毛毯子的边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这会儿帐内只亮着一盏牛油灯苗，昏黄的光晃得帐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，更添了几分慌意。

“别怕。”昭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带着刚醒的微哑，却格外稳。她坐起身，顺手把自己的那床毯子拉过来，也盖在月皎肩上，又递过温水。

“喝口水缓一缓。草原上的狼多，但都怕火，咱们营外篝火彻夜不熄，巡夜的岗哨比狼更多，它们根本不敢靠近。”

月皎就着她的手啜了两口温水，压下了咳嗽，身体却还是往昭宁身边挪了挪，小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胳膊上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“阿……宁，我睡不着……我、我还是怕……”

昭宁揽住她单薄的肩膀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，在胜州军营里，第一次听到狼嗥时，也是这样死死攥着父王的衣角不肯撒手。那时候父王没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是将她抱在膝头，讲些沙场旧事，听着听着，她就靠在父王膝头睡着了。

“罢了，横竖也醒了，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昭宁调整了下姿势，让月皎靠得更舒服些，跳动的灯火柔和了她眉眼间惯有的英气，镀上一层温暖的微光，“就……讲我头一回真正上战场的事。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，刚及笄。”

月皎眨了眨眼，注意力果然被引开，攥着毯子的手不知不觉也松了些，只轻轻牵着昭宁的衣袖一角，等着她往下讲。

“外界皆传，说我初临战阵，便毫无惧色，一杆银枪挑翻了十几个悍匪，说我是天生的将才。”昭宁的声音轻下来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处的衣袖，那里藏着的狰狞旧疤，便是那场战斗留下来的印记。

“可没人知道，我实是偷混上船的。父王严令，我不得随军。在登州外海我被发现时，舰船已离岸十数里，根本来不及把我送回去。父王气得要拿马鞭抽我，是我跪着求了半天，才求来这个随军的机会，哪敢让人看出我心里的……怯意？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帐壁上，像是穿透了帐布，看到了几年前的登州海疆。那时候天是澄澈的蓝，空气里没有一点沙尘，但飘着的浓重血腥气，却比草原深夜的狼嗥更让人发怵。她身边的侍卫，有两个年纪小的，第一次杀人后，趴在船头吐得撕心裂肺，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真正的战场，跟校场可完全不一样。”昭宁的声音发紧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，“校场的木人不会流血，不会尖叫，可战场上……那些人倒下的时候，眼睛还睁着。空气里的血腥味，我现在想起来，都觉得……胃腑翻涌。”

月皎听得屏住了呼吸，一阵轻咳又起，被她强行压下，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昭宁的衣袖，却没再像刚才那样发抖，只是紧张地听着。

“可我不敢停。”昭宁继续说，指尖蜷起，又慢慢松开，“我怕父王认定我只是一时胡闹，怕将士们觉得我不过是恃宠而骄，更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，就这么没了。我只能咬着牙往前冲，枪招都是平日里练熟的本能，到了那个时候，根本来不及想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”

说到这里，她忽然停了，呼吸骤然发沉，好半天才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压什么情绪，“杀到后来，血涌上头，什么维持阵型、什么诱敌深入，全都忘了。我中了埋伏。箭射过来的时候，我整个人都是僵的……是父王猛地将我拽开。那支箭，就那样钉在他肩上，血瞬间洇透了甲胄……到那会儿，我才真正清醒过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