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峥的甲胄上沾了不少沙尘，见着昭宁，他立刻翻身下马，快步上前递上一本皱巴巴的粮册，“殿下，废弃哨所里寻着五石粟米，还有两袋干豆，都在这儿了。哨所久无人守，粮囤用毡布裹着，倒没受潮。”

昭宁接过粮册，目光刚落到潦草的计数墨迹上，宇文承煜也已从伙房方向走来。他眼底同样带着倦色，但身姿依旧挺拔。他示意兵卒将新粮卸下并入总堆，亲自核验无误后，方让周沂带人重新核算总量。

“加上昨夜所得，按每日半升定量，足可支撑至临河驿。途中若能猎获黄羊，还能补充些肉食。”宇文承煜转向昭宁，目光扫过她紧攥粮册的手，昨夜鸣珂带回那块狼首腰牌后，她夜里就没再睡安稳，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些。

“伙夫熬了稠粥，让伤员与杂役先行分食。殿下昨日也没吃多少，稍后亦应用些。”

昭宁沉默了片刻，再抬眼时，眸中虽倦，却凝着惯有的执拗，“我的侍卫，行歌已殁，钧弓生死未卜。活要见人，死……亦需见尸。否则，军心难安，我亦难辞其咎。我需再带一队人手，做最后一次搜寻。”

宇文承煜无声地叹了口气。夜里与她交接时，他便知此事难了。他快速权衡：粮秣尚够、路程不遥，以及若能彻底了却她这桩心事，换来之后路途上的心无旁骛，这代价可以接受。

“好。”他声音沉稳，给出了一个精确的方案，“给殿下留出一个时辰，卯时去，辰时归，巳时正，使团准时开拔。这一个时辰，大队就地休整，修补昨日损毁帐篷、喂饱驼马、为伤员换药。待您归来，诸事皆备，即可启程。殿下以为如何？”

这番安排，既全了她的心意，也未曾耽搁正事。昭宁心中一暖，知道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支持，当即颔首，“可。我带鸣珂、惊鸿、衔蝉，及昨日协同的五名神武卫，十五人轻骑前往，速去速回。”

宇文承煜点头，转身让侍卫取来两囊清水和一袋肉干递给她，“带上这个，路上垫着。沙尘刚歇，风蚀坑多，让惊鸿在前探路，绝不可再生意外。”

他递水囊时，指尖不经意碰到昭宁的指尖，两人都顿了一下。他很快收回手，语气加重，“一个时辰。无论结果如何，殿下必须返回。”

昭宁接过水囊，攥在手里温温的，她应了声“明白”，转身就去召集人手。

队伍很快就集结完毕，她翻身上青骢马时，宇文承煜还站在驿站门前，玄色身影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昭宁朝他微一颔首，轻夹马腹，青骢马长嘶一声，率先朝着昨日行进的方向奔去。

晨光渐渐升高，沙地上的温度也慢慢上来了。

昭宁带着队伍，重返旧地。以昨日失散处为中心，令鸣珂率队扇形搜索东侧沟壑，惊鸿负责西侧沙丘，她自己则与衔蝉带人重点排查所有可能藏身的风蚀洞、枯胡杨根部的空洞以及大型沙棘丛。

昭宁蹲在沙地里，仔细查看每一寸土地，试图寻找任何蛛丝马迹。她想找钧弓常用的铁箭箭头，或是他靴底特有的纹路印记，可沙地上只有风吹过的波纹，连半片布屑都没找着。

“殿下，东侧无任何发现。”鸣珂返回禀报，声音沉郁，“沙地上连脚印都被风刮平了，只找着几处狼爪印。”

惊鸿那边也同样一无所获。昭宁站在沙海之中，仍然不死心，令三位侍卫站在沙丘高地上向不同方向奋力吹响狼嚎哨。凄厉的哨声刺破旷野的寂静，传向远方，却如石沉大海，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
眼看辰时将尽，衔蝉在一旁低声提醒：“殿下，时辰差不多了，再不走，怕是赶不上巳时出发了。”

昭宁闭了闭眼，终是咬了咬牙，“回吧。”

队伍返程时走得很慢，昭宁走在最后，时不时回头望向那片沙海，心里满是沉痛和不甘。快到驿站时，她忽然勒住马，对衔蝉道：“你去驿站取一根长木杆，再拿两袋干粮、两囊清水来——要新的。”

衔蝉快马加鞭去了，片刻后，便带着东西返回。昭宁翻身下马，快步登上驿站旁最高的一处沙丘。接过木杆，从腰间抽出匕首，在杆上奋力刻下“钧弓”两个字。字刻得很深，哪怕风沙吹过，也能留下痕迹。她把木杆用力插进沙丘顶端，又将两袋干粮和两囊水放在木杆旁，用几块大石牢牢压住。

“咱们镇北军的规矩，留标记，留粮水。”她轻抚着刻痕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在对钧弓说。“万一他被牧民救了，一定会找回来。”

衔蝉站在一旁，眼眶微微发红。他明白，这不仅是规矩，更是在留一个念想，哪怕所有人都觉得钧弓可能已经不在了，她也不愿断了这最后一丝希望。

回到驿站时，巳时刚到。宇文承煜已令全员整装待发，驮马饱食，车驾就绪。见昭宁回来，他并未多问搜寻结果，只是递过一壶温水，“润润喉，准备出发了。”

昭宁接过水壶，喝了一口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插着木杆的沙丘，那根孤直的标记杆，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中挺立，如同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