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到底没有多睡多久。子时末,院外传来车轮碾过沙砾的沉响,伴随着压抑的人声,将她从睡梦中惊醒。她起身来到院中,正看到宇文承煜在与周沂、青崖清点新运回的粮袋。
青崖率先看到她,立刻上前,将一份粮册双手呈上,“殿下,萧关北驿小仓,共取得粟米二十石,请您过目。”
昭宁站在石阶上,接过那薄薄的册子。目光落在运粮的马车上,几辆车的车帮上都堆着半人高的粗麻袋,袋口用麻绳扎紧,鼓鼓囊囊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投下坚实的阴影。她一时有些恍惚,小时候在北疆,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,父王多半会回头对她说一句,“宁儿去旁边玩,别沾了灰。”
她怔了怔,一阵风卷着沙粒掠过,沙尘落在睫毛上,刺得她眨了眨眼,恍惚便散了。指尖抚过粮册上清晰的墨字,这是实实在在的二十石粮食,足以填补缺口,将悬顶的利刃推后两日,为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。
肩头的紧绷悄然松了些,她转回头,正听见宇文承煜在对周沂下令,声音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沙哑,却依旧条理清晰,“安排两人一组,每半个时辰巡视粮车一圈。将防雨油布盖严实,别让后半夜的浮尘灌进去;再留两盏马灯挂在粮车首尾,谨防牲畜夜惊冲撞。”
周沂立刻应了,转身去点人。青崖则把粮册叠好交还昭宁,指腹在“镇北军印记核验无误”字样上轻轻一按,低声道:“殿下放心,萧关小仓的守吏见了印记,没多问便放了粮,路上也没遇着岔子,就是牛累得够呛,得让伙夫给牛添点豆饼精料。”
昭宁颔首,转头看向宇文承煜。他的指尖还停在粮车的车辕上,指节因为方才搬运而微微泛红。她轻声道:“你去歇息吧,后半夜我来。”
他闻声侧过头,目光在她依旧带着倦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顿了顿,应道:“好。”他记起自己之前的承诺,又补上一句,“我也只睡一个时辰。时辰一到,我便来换您。”
昭宁怔了一下,才想起这是他劝她休息时候的话。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玄甲上,照出上面新沾的更多沙尘,袖口甚至蹭上了一丝麻缕,想来是每辆车的粮袋都亲自一一查验过。她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下来,“好,我等你。”
宇文承煜转身往偏厅的方向走,脚步比来时慢了些,路过最末一辆粮车时,还下意识伸手扶正了一个微微晃动的粮袋,方才继续前行。昭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,这才提灯走向院外。
驿站外围的帐篷区透出零星的光,近处几顶内的杂役和兵士们该是刚歇下,偶尔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,混着戈壁的风声,让这夜里多了几分人气。
她绕着帐篷缓步巡视了半圈,正待折返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踏碎了夜的宁静。
她蓦然回头,灯笼的光晕划破黑暗,正好照亮来人的脸——是鸣珂,他率领的那队人马回来了。
鸣珂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带松了,几缕发丝贴在额角。他的脸色比出发时沉了太多,眉峰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昭宁的心猛地一沉,握着灯笼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殿下。”鸣珂快步走近,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,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,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是块青铜腰牌,狼首浮雕的边角赫然沾染着一片已然发黑凝固的血渍!凑得近了,便闻见一股淡淡的腥气,混着草原狼皮毛的膻味,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我们找了大半宿,两个人都没有踪迹,但在红柳滩附近发现了这个,行歌的腰牌。人……怕是已然遭遇不测。”
昭宁伸手接过那狼首腰牌,青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,那抹血渍早已干透,却像烧红的针,刺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“另一个呢?钧弓那边,一点痕迹都没有?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却依旧稳着,只是握着腰牌的手用力攥着,几乎要将那青铜边缘压进掌心。
鸣珂垂下了眼,语气更沉,“钧弓的箭囊、佩刀都没找着……连最后可能留下的脚印,也早被夜风吹刮干净了。属下无能……”
风又起了,灯笼的光晃得更厉害,把鸣珂脸上的愧疚照得清晰,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,想来是没找到人,心里正自责。
“不怪你。”昭宁深吸一口气,把腰牌小心地收入怀中。
“浮尘还没散,夜搜本就艰难。青崖他们运回了二十石粮,我们暂无断炊之危。明日天明,我亲自带队,再搜一次。你现在立刻带弟兄们去歇息,睡两个时辰,抓紧恢复体力,明日再跟我去一趟。”
鸣珂重重颔首,带着一身风沙与疲惫,引着同样沉默的队伍转身离去。
昭宁独自站在原地,提着灯笼的手垂了下来。她再次掏出那枚冰冷的青铜腰牌,指腹一遍遍摩挲过那粗糙的狼头纹路与刺眼的血渍,久久无言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浮尘终于敛去大半,露出一片泛着冷意的灰蓝色天幕。驿站院外的沙地上,风蚀出的波纹还清晰可见,只是风势已弱成了细碎的呜咽。
昭宁是被院外新的马蹄声惊醒的。夜里,她和宇文承煜交替着睡了两个时辰,起来时头都有些发胀。她揉着额角,循声来到廊下,正见到郁峥领着五名兵卒牵着三匹驮马从沙丘后转出来,马背上的粮袋用粗麻绳捆得紧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