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您不忍。”宇文承煜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,语气终是软化了些许,“我已详询过驿丞,据此四十里外,有一处废弃的镇北军旧哨所,或有些许遗留粮秣。我已遣郁峥带五人先行探察。若有所获,立派搜救队出发。现在派队,他们带着半饱的肚子进沙暴,别说救人,自己都可能迷路。到时候您要救的,就不是两个侍卫,是三十名搜救兵。”
昭宁眼眶微微发红。父王总教她“为将者,当知取舍”,可真到了抉择关头,方知“顾全大局”这四个字有多难。
鸣珂一直静立一旁,见两人争执不下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殿下,宇文将军,属下有个主意——搜救队减到十人,神武卫出五人,每人只带一日的粮和水,先去之前标记的狼尾箭区域探查,若有发现,即发信号求援;若无所获,限期之内必定返回。这样既不耗太多粮秣,亦尽了人事。”
宇文承煜看向昭宁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昭宁沉默了片刻,终是从怀中取出那份已被摸得发软的驿路简图,递给鸣珂,“……就依此议。十人队,带足火折伤药。若遇险,立刻撤回,不得逞强。”
“属下遵命!”鸣珂立刻应声,将驿路简图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。
宇文承煜看着昭宁紧绷的侧脸,心里软了软,走上前,从身后的神武卫手里取过一件厚实的狐裘,递到她面前,“青崖让带的。夜里风凉,殿下披上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先护送公主与伤员回营。”
昭宁接过狐裘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,两人都顿了顿。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狐裘裹在月皎身上,又帮月皎理了理领口。
宇文承煜见状,对身后令道:“扶护惠柔公主上马,小心些。”
昭宁翻身上青骢马时,身形又是一晃。宇文承煜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,扶了她一把,他的掌心带着玄甲的凉意,却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。昭宁抬头看他,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,那里面没有平时的冷峻,只有一丝未藏好的担忧,像篝火里的微光。
“鸣珂那边……”昭宁的声音轻了些。
“神武卫会协同策应,物资配备齐全,不至有失。”宇文承煜声音放缓,“回营后,医官会优先诊治公主与伤员。您……也需歇息,眼里的血丝瞒不了人。”
昭宁不再多言,轻轻一抖缰绳。青骢马迈开疲惫却依旧稳健的步子。宇文承煜的乌骓马无声地跟在她身侧,两人的影子在篝火的余光里交叠,又被沙幕轻轻裹住,一同没入沉沉的夜色中。
昭宁一行人的归来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让驿站内压抑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。
昭宁目光迅速扫过全场:正房内,二十余名落马谷的伤员已得到安置,医官带着药箱,守在一旁;偏房中,礼部、鸿胪寺的官员十五人,加上贺兰部使者一个不少;宫女、嬷嬷缩在加固后的马车里;杂役、工匠及休整的兵士则集中于外围帐篷。所有粮车、军械皆以毡布严实覆盖,马匹牲畜安静地拴于墙根下,在风沙里只偶尔甩甩尾巴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,透着一股经历过混乱后被强行镇压下来的平静。昭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。她看向正指挥兵卒用沙袋堵塞门窗缝隙的宇文承煜,他处置得很好,滴水不漏。
“风未停息,浮尘弥漫,今晚只能固守驿站。”宇文承煜走过来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无法另设营帐,只能委屈殿下和惠柔公主,与众人一同在此歇息。”
昭宁声音沙哑,后背却仍挺得笔直,“就依将军安排。不必另寻地方,我就在此值守,也等鸣珂消息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浮尘恐持续至天明,夜里说不上还会有什么危险,仍需警惕。让值夜的士兵和宫女分三班轮岗,每班值守一个时辰,其余人等,兵刃武器不可离身。”
宇文承煜眉头微蹙,却先转身对周沂下令:“去,从神武卫的肉干份例中匀出两斤,即刻为惠柔公主熬煮肉粥。”吩咐完毕,他才看向昭宁,语气不容置疑,“殿下亦不可硬撑。我已令伙夫为殿下留了碗粟米羹,应该还热着,多少用些。等消息,也需力气。”
宇文承煜让人在正厅角落铺了两层干草,上面铺了薄毯,让月皎歇下,芸珠在一旁守着。正厅的另一侧便是伤兵区。窗外风声凄厉,吹过不知哪里的缝隙,“呜呜”作响,仿佛草原的野兽在咆哮。
昭宁原以为月皎会害怕到睡不着,结果那小丫头,也不知是不是乏累得狠了,喝完温粥后,缩在毯子里不久呼吸便趋于平稳,就这么昏睡过去了,只是时不时还会轻咳几声。
昭宁站在一旁,看着她苍白的睡颜,头发上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沙粒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将宇文承煜留给自己的那碗粟米羹,端给了受伤的玄螭,自己则就着温水啃了半块冷硬的粟米饼。为了提神,她让菱儿沏了壶极浓的苦茶放在案头。强撑着巡查过驿站正厅、偏厅、外围马车阵,走过廊下时,却见到宇文承煜也没休息,仍在巡查营地,不知是不是也在等郁峥探粮的消息。
回到厅内,她摊开舆图于案上,守着那壶浓茶和剩下的半块饼。四周渐归沉寂,菱儿已靠墙打起瞌睡,伤员们也大多昏昏睡去。昭宁侧耳分辨外面呼啸的风声里是不是夹杂着马蹄声,不知不觉间,头渐渐歪倒在冰凉的舆图上,沉入浅眠。
只是并未睡熟。几乎在她意识模糊的瞬间,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骤然惊醒,五指已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剑柄!猛地睁开眼,却见宇文承煜不知何时站在她案前,正将一小块肉干轻轻放在舆图旁。
两人目光于昏暗灯火下短暂相撞,都是一怔。他未发一言,只微不可察地颔首,便转身离开了。
昭宁的目光落在那块肉干上,眨了眨眼,睡意瞬间消散。使团粮秣紧缺,人人定量,即便她是公主,份例也无多余。这肉干定是他从自己的口粮中省下来的。昭宁抓起肉干,追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