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承煜面甲下的嘴唇紧抿,横刀并未归鞘,只沉声道:“加速循标前进!公主必在前方等候!”他声音平稳,唯有握刀之手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,泄露了心底的慌乱——昭宁那边情形不知如何,若真遇狼群,也不知能撑多久。
又行片刻,前方斥候突然低呼:“统领!地上有东西!”
宇文承煜疾步上前,火光映照下,一枚铜制狼嚎哨半埋沙中,哨身刻着一个清晰的“玄”字。旁边,还有一小片被撕裂的灰黑色布料,是王府侍卫披风的材质,上面沾着点暗红的血迹,四周却空无一人。
“是玄螭的哨!”鸣珂的声音瞬间绷紧,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无需多言,宇文承煜即刻下令:“鸣珂,带你的人散开搜索,以哨声为号!其余人,随我继续沿主路向前推进!”
命令刚下,就在这时,一支红色的信号箭尖啸着,撕裂了远处沉寂的夜空!
“上马!”宇文承煜的声音陡然拔高,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如闪电。乌骓马似乎也察觉到主人的急切,四蹄踏得沙粒飞溅,朝着隐约出现的火光的方向奔去。
靠近那处背风沙丘的时候,宇文承煜勒住乌骓马,目光穿透渐弱的沙幕。沙丘下,近二十名侍卫或站或坐,看似松散,实则形成了一个默契的防御圈。人马皆疲,却仍保持着镇北军特有的警觉。
战马都在外侧,马首朝内,马尾朝外,牵成了个半圆形,既可挡住风沙,也可让马匹互相取暖。更远处的黑暗中,隐约有几团黑影在徘徊,绿莹莹的光点时隐时现,想必是狼群忌惮他们手里的武器和结阵的人马,故而只在远处盯着,没有贸然进攻。
见到他这方人马靠近,负责警戒的惊鸿率先吹响狼嚎哨,与鸣珂的回应声在空中交汇。
宇文承煜指尖还紧攥着那支红羽箭的箭杆,他翻身下马,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昭宁。
她斜倚在沙丘背风处,身下垫着不知从哪扯来的半幅烧焦车帘,青骢马温顺地卧在她腿边,马鬃上缠满沙粒,像蒙了层灰。
她自己的披风更是污损不堪,满是尘沙。发髻松散,几缕沾满沙粒的碎发贴在额角与颊边,显得异常狼狈。即便如此,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只是低垂的眼睫下,那片阴影比往日浓重,透出一种透支后的虚软。
惠柔公主月皎像只受惊的幼鸟般蜷缩在她怀里,似乎睡着了。昭宁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,目光抬起的瞬间,正与宇文承煜撞了个正着。
他令手下进入警戒状态,防狼群暴起伤人。自己则快步走到昭宁面前,盔甲上的沙粒簌簌掉落,“殿下,末将带队接应来迟——已备好伤药、干粮,还有备用马匹,请殿下即刻率队返回驿站。”
昭宁的目光却掠过他,看向他身后那些甲胄相对齐整、精神尚可的神武卫,与她身边这群人困马乏、几乎脱力的侍卫形成刺眼对比。
她将月皎轻轻挪给身旁宫女,自己撑着青骢马的马鞍试图起身,动作顿了顿,像是腿麻了,又迅速稳住。
“宇文将军。”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,带着沙粒磨过的沙哑,“你先护送月皎和伤员回去。还有两名侍卫失散,我必须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宇文承煜打断她,语气较刚才冷硬了几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玄甲在篝火下泛着冷光,目光扫过昭宁苍白的脸、侍卫们疲惫的神情,最终落在她因紧攥而指节发白的拳上:
“沙暴虽弱,却未停息,夜间沙地的危险比白日里更甚数倍,流沙、低温、狼群,哪一样都能轻易吞掉一支精疲力尽的队伍。殿下清楚后果。”
昭宁猛地抬头看他,风吹开她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满是疲惫却执拗灼亮的眼睛,“他们是我带出来的!落马谷已经折了三个!现在你要我放弃另外两个?我做不到!”
声音不自觉地拔高,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,那是积压的疲惫、责任与无力感混合成的委屈。从前在父王麾下,她只需冲锋陷阵,何曾需要独自面对这等“取舍”的煎熬!
“末将不是让殿下放弃。”宇文承煜的语气微缓,却依旧斩钉截铁,“而是不能以更多人的性命为赌注。殿下这队人马已是强弩之末,此刻再入沙海,非是救援,是徒增伤亡。”
“那就让鸣珂带二十名翊宁卫,你再拨十名神武卫精锐,携三日粮草前去!按狼尾箭标记和可能避风处搜寻!”昭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。
“使团存粮已不足四十五石。”宇文承煜的声音沉静却如重锤砸在她心上,“队伍两千余人,即便按最低每日半升定量,日耗也需十石。尚有三日方能抵达临河仓,缺口已达五石之巨。若再分走三日搜救粮,余下之人,连每日半升都无法保障。殿下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“从我份例中扣!我可以不吃!”昭宁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您不吃,惠柔公主能不吃吗?落马谷的伤员能不吃吗?”宇文承煜逼近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,戳中要害,“昨日医官呈报,惠柔公主惊惧受寒,咳嗽加剧,需细粮熬粥养护;重伤员若无肉干补充体力,伤口极易化脓溃烂。您省下的那点口粮,于搜救队杯水车薪,却可能让使团中最脆弱的部分先行崩溃。殿下,这不是仁慈,是权衡失当。”
昭宁的拳头捏得死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她知道宇文承煜说的都是事实,可“放弃”二字,重逾千斤,她怎么也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