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已完全损毁。沙暴虽威力稍减,却仍未停息。狼群虽被驱离,却也很可能没有去远,而是在附近徘徊。这两匹受伤白马散发的血腥气,如同黑暗中最危险的诱饵,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饥饿的猎食者。
昭宁钻出车厢,看了一眼昏黄难辨的天色。在沙尘中难以精确计时,但风力减弱至少也要一个时辰,宇文承煜约定的接应时间想必已到。
“衔蝉,清点马车里的东西,水囊、干粮、药箱,一概取出带走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烧残的车帘,“那些未燃尽的厚实帘布也带走,夜间御寒铺垫都可用。”
衔蝉应声而去,很快就抱出几个水囊、一小包压缩肉干和盐块,以及宫女芸珠那个小巧却内容有限的药箱。
“殿下,清水仅剩这些,干粮也不多。”
昭宁颔首,将水囊先递给月皎,“润润喉,别饮太多。我们即刻返程。”
鞣皮绳牢牢绑在一起,做成了一架软梯,昭宁扶着月皎,“抓稳,先送你上去。”
月皎虽怕,却也知道此刻不能耽误,双手死死抓住绳梯,站在月皎身后的玄螭用没受伤的手用力托了她一把,坑上的侍卫立刻伸手,一把将她拉了上来。
芸珠、玄螭和昭宁也依次被拉上来,衔蝉断后。
月皎和芸珠不能步行,玄螭带伤也骑不了马。昭宁迅速决断,“月皎与我共乘青骢。衔蝉带芸珠。玄螭伏马背,着人牵马缓行。”
她看向惊鸿,“你率五人断后,照夜领路。全体结索,六骑一队,缓步慢行,稳扎稳打,等待接应,绝不可再分散!”
昭宁扶着月皎坐上青骢马,自己坐在后面,一只手护着月皎的腰,另一只手控着缰绳。
“走了。”她轻叱一声,青骢马通灵,感知负重大,稳重地迈开步子。月皎瑟缩在她怀里,声音微颤,“……玄螭侍卫他……”
“皮肉伤,无碍性命。”昭宁的声音冷静而肯定,驱散着恐惧,“回去好生医治,几日便好。”她瞥了一眼队伍中的玄螭,他虽因颠簸而皱眉咬牙,眼神却依旧沉静坚毅,心下稍安。
风沙依旧,但威力已不如前,沙粒打在皮革上,已经没那么刺耳。但返程的路途仍然艰难。一阵突来的旋风险些将队尾两名侍卫连人带马卷走,幸得惊鸿死力拉住绳索,方才稳住。
连续奔波负重的马匹体力消耗极大,这会儿明显速度越来越慢,马蹄在沙地里陷得越来越深。尤其是青骢马,鼻子里喷出的白汽越来越浓,昭宁只能时不时勒住缰绳,让它缓口气。
又行约半个时辰,人马皆疲。昭宁下令队伍暂歇于一处背风沙丘后。
“照夜,插狼尾箭,箭头指向驿站方向,为接应者引路。”
照夜将最后几支狼尾箭插进沙里,箭尾的狼毛在风里抖得笔直。
昭宁则摸出一支红羽信号箭,搭弓时却发现弓弦被沙粒卡住——沙尘里射箭,连拉弓都费劲。她咬着牙用力拽动弓弦,“嘣”的一声闷响,红羽箭“咻”地飞向半空,却被沙尘裹着,仅飞了十余丈便无力坠入沙中。
***
一个时辰后,风势果然渐息。宇文承煜留青崖、周沂固守驿站,亲点三十名神武卫精锐,并由鸣珂带领十名熟悉草原地形的王府侍卫为向导,疾驰出营接应。
沙暴褪去狂躁,天幕渐渐转成暗蓝色,太阳早已沉进西边的沙丘,仅余一抹淡橘色的余晖,勉强勾勒出沙丘的轮廓。
宇文承煜勒住乌骓马的缰绳,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沙粒,目光如炬,扫视着地面。狼尾箭的灰黑色狼毛在昏暗中几乎与沙色融为一体,若不是箭尾绑着的红色标记布条在风里微晃,根本看不清踪迹。鸣珂俯身仔细辨认着几乎被流沙抹平的痕迹,他是此间的眼睛。
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渗透笼罩四野。救援队不得不点燃火把,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,之外便是无尽深邃的黑暗。沙粒被风卷着扑入火中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黄昏后的沙粒比白天更松散,狼尾箭也时常被流沙埋住半截,一不留神就会错过。鸣珂亦漏看一支,直至马蹄几乎踏过,才惊觉那一点微弱的红色。宇文承煜当即翻身下马,蹲下身用手拨开箭杆周围的沙粒,指尖触到箭杆上刻着的“镇北”二字,心中一定,声音却依旧冷峻,“方向无误,继续前进。”
行进约两刻钟,一阵突如其来的沙旋卷过,瞬间扑灭了两支火把。黑暗里,一名士兵惊惶低呼:“统领!那边有东西!”
宇文承煜“锵”地一声横刀出鞘,寒光映着火把重新燃起的光,只见不远处沙丘上,一对幽绿的狼眼正死死盯住他们,在暗夜里闪烁着贪婪与饥饿的光芒。
“稳住!举火!结阵!”宇文承煜低声喝令,压下士兵的骚动,“孤狼窥伺,意在试探,勿要自乱阵脚!”两名士兵依命将火把前伸,火光逼射下,那狼迟疑片刻,终是低嗥一声,悻悻退入黑暗。
鸣珂面色凝重,望向孤狼消失的方向,“有孤狼徘徊,附近怕是有狼群活动,殿下他们……”他未尽之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