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摊开随身携带的驿路简图,照夜立刻凑近,借着防风火折透下的微弱光亮,指尖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处,“殿下,风是从西北来的。惊马惧风,必会顺风往东南偏。这片枯死的胡杨林,地势略低,是牲畜遇灾时本能会去躲避的地方。”
昭宁的指尖划过那片标注着枯林的区域,点了点头,“休整一刻。一刻后,向东南方向,继续找!”
一刻钟后,坑外风啸声虽未停歇,却已减弱到可勉强行进的程度。十五名侍卫翻身上马,狼尾箭在前方引路,青骢马的蹄子再次踏向沙地,目标是东南方向的枯杨树林。
昭宁每隔一刻便吹响狼嚎哨,哨声穿透风声,既是寻找月皎,也是召唤失散的袍泽。苍天不负,在抵达枯林前,他们又寻回两名失散的侍卫。喜悦稍纵即逝——沙暴中行走,比平时多耗三倍体力,她这一队人出发时只带了少量水和干粮,失散后无法补给,拖得时间越久,危险越大。
就在这时,几声悠长而瘆人的狼嚎,混在风声中隐隐传来,方向正是胡杨林!
塞外的狼最是狡诈,若非嗅到无法移动的猎物,绝不会在风沙未定时聚集徘徊。昭宁的心猛地一沉,几乎同时,风中夹杂着两长两短的尖锐哨音传来,是翊宁卫的遇险讯号!
“戒备!缓速前进!”她立刻打出手势,声音嘶哑。
队伍放慢速度,惊鸿眼尖,立刻发现了沙地上的异状:零星的血迹,杂乱的狼爪印,与一道深深的车辙扭缠在一起,直指前方沙丘。
众人悄声摸上沙丘顶。惊鸿伏低身躯,向下望去,随即猛地对昭宁打了个手势。
昭宁翻身下马,借沙丘掩护向下望去:
下方一处风蚀坑中,橘红色的火光正顽强跳动,映出玄螭紧绷的身影。他左臂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,却仍用未受伤的右手高举着一支防风火折,死死护在身后那辆斜卡在坑底的厌翟车前。厌翟车再次传来遇险讯号的哨音,又尖又急。拉车的两匹白马瘫卧在地,发出痛苦的哀鸣。坑口上方,五六头草原狼正焦躁地徘徊,绿油油的凶光在昏暗中闪烁,死死锁定了坑底的“猎物”,似乎在下一次就要扑击。
“惊鸿!带五人,结阵驱狼,守住坑口!照夜,带其余人左右警戒,弩箭准备!”昭宁又惊又喜,做出手势,下达命令。风声几乎将她的指令撕碎,但侍卫们瞬间领会。
“是!”惊鸿立即带着五名侍卫抽出长刀,在坑口边缘迅速结成一道弧形的防御阵线,长刀互击,发出杂乱而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;照夜等人配合地用力吹响铜制狼嚎哨,哨音尖锐地刺破风声,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三声一组,节奏急促,那是模仿狼群里“领地被占”的警告声。其余侍卫也跟着发出威慑性的吼声,混着哨音,穿透风沙,编成无形的“威慑网”。
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寒光闪闪的兵刃惊扰。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狼焦躁地刨动着前爪,龇牙发出低吼。风声、吼声、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它无法理解的、充满威胁的声势。对峙片刻后,终是不甘地发出一声长嗥,率先转身,领着狼群退入昏黄的沙幕之中。
狼患暂解,昭宁心下稍安,却不敢有丝毫耽搁。她未等侍卫铺设绳索,便循着坑壁一处稍缓的斜坡疾滑而下,沙砾瞬间灌满靴筒,磨得脚踝生疼,她却浑不在意。
脚一沾地,她先快步走向玄螭。玄螭听见哨响,早就扶着马车壁站了起来,这会儿见她下来,挣扎着想行礼,却因腿伤而一个踉跄。昭宁一把托住他肘部,“先出去再说。”
跟在她身后的衔蝉迅速扶过玄螭,让他靠坐在车辕旁,为他简单地包扎伤口。昭宁已经挑开被烧了一半的车帘,钻进了倾斜的车厢中。
车内,月皎和她的贴身宫女芸珠紧紧偎在一起,瑟瑟发抖。月皎额上一片青肿,手中死死攥着那枚小哨,正小声啜泣;芸珠发髻散乱,手肘处衣衫破损,渗着血丝,正徒劳地试图用帕子为月皎擦拭。昏暗的光线下,两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,直到看清来人是昭宁,绝望的眼眸中才骤然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。
月皎跌撞着扑进昭宁怀里,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颤,那些绷了一路的礼数,忽然就被满心的后怕和委屈冲散了,“阿宁……”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名字就这么悄然滑了出来。
她指尖死死攥着昭宁被沙尘浸透的衣襟,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。昭宁显然也听到了。她拍着月皎后背的手只是微微一顿,随即动作更加轻柔,声音刻意放得平稳,“没事了,狼跑了。别怕,我在呢。”
她快速检查两人伤势:月皎额角虽肿得吓人,但未破皮;芸珠的擦伤也无大碍。她掏出自己的金疮药塞给芸珠,“自己处理一下。能动吗?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。”
外面传来衔蝉沉重的回禀声,打破了车内短暂的安宁,“殿下,车辕彻底断裂,车轮也已变形卡死。这车……没法修了,只能放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