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大人,”宇文承煜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锥,带着有如实质的压迫感,“前者遇水匪劫掠,沉船杀人,消息震动两京。秦大人吉人天相,死里逃生已属不易,竟还能深入虎穴,混入水匪匪寨,且稳坐‘账房’要职,当真好手段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账房”二字,质疑之意溢于言表。
秦珩神色不变,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,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淡然的弧度:“宇文统领有话,不妨直言。”
“好。”宇文承煜目光如刀,步步紧逼,“其一,沉船杀人是真,秦大人是如何在必死之局中脱身,还恰到好处混入水匪匪寨?其二,进了水寨,龙潭虎穴,耳目监视必严,秦大人如何与外界互通消息?尤其是,”他眼神陡然锐利如针,“如何能精准得知我神武卫的行踪动向?其三,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,声音沉冷,“秦大人神机妙算,运筹帷幄。只是……你如何笃定,我与殿下,必在那座荒岛之上?”
面对这连珠炮般、直指核心的质问,秦珩脸上不见半分愠色或慌乱,反而带着一种理当如此的了然。
“统领所问,皆在情理。”秦珩从容应答,条理清晰,“沉船是真,但船沉之前,我见势不妙,便已寻隙跳水。跳水之处,就在黑石滩附近。被水流冲上岸后,正遇水匪清理战场,见我一身文士打扮,略识得几个字,便被当作‘战利品’掳了回去。一个能识字、会算账的落魄文人,在匪寨里,总比只会挥刀子的莽夫有用些,不是吗?此为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至于联络外界……水匪的大宗采购,尤其是与孟氏交割粮草、兵械,皆需清点数目,书写回执凭据。我既为账房,便时常有机会被带出寨子,押运或监督。陛下授予我‘便宜行事’之权,我自不敢懈怠,早前便在洛水沿线布下几条暗线,备下几个可靠之人待命。外出时,便是传递消息之机。神武卫奉旨巡查洛水,封锁航道,动静不小,我的线人探得统领率部在相关水域频繁活动,并非难事。此为其二。”
最后,秦珩的目光投向水雾中早已消失不见的荒岛方向,眼神变得深邃:“至于其三……统领可知,洛水下游那片死亡漩涡,在老船工口中,有个诨名,唤作‘鬼门兜’?百年来,被卷入其中者,十死无生,尸骨无存。唯有一个例外,便是那座孤悬水中的荒岛。水流暗涌,自有其不可违逆的轨迹,只会将卷入之物抛向那里。这是洛水跑船汉子口口相传的保命常识,我混迹水寨日久,岂能不知?”
他收回目光,落在宇文承煜缠满绷带却依旧挺直的脊背上,语气沉凝,带着一种不明意味的笃定:“我赌殿下吉人天相,能在那绝境中撑下来。而我更赌的,是你宇文统领,纵是刀山火海,也定会护她周全!”
宇文承煜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。秦珩的解释丝丝入扣,尤其最后关于漩涡和荒岛的常识性判断,彻底打消了他最深的疑虑。那句“赌你会护她周全”,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心坎上,荒岛上那生死相依的温度瞬间涌上心头,让他喉头一哽,竟一时无言。他眼底翻涌的锐利审视,渐渐被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。他深深看了秦珩一眼,那眼神里有被看穿的震动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释然与认同。
短暂的沉默后,秦珩转向周沂,语气恢复了钦差的威仪:“周校尉,靠岸之后,还有一事需劳烦。请持我关防手令,传令洛水府尹,即刻征调其所属官船及可靠府兵,于码头待命接应!协助羁押、甄别其余投降水匪,押赴府衙大牢,严加看管,等候三司提审!此间战场清扫、尸体收敛等善后事宜,亦由府衙协同处理,务必妥帖!”
“属下领命!”周沂肃然抱拳,再次应诺。
宇文承煜抬眸,望向船舱方向,那复杂的目光深处,是挥之不去的担忧与一丝悄然滋长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决心。
***
子时。夜色沉沉如墨。
两百神武卫精锐如铁铸的塑像,将囚禁铁头蛟的坚固囚车和装载着铁证的秦珩座驾严密拱卫在中军。人衔枚,马摘铃,肃杀之气凝若实质,唯有火把在夜风中不安地跳跃。
昭宁的公主马车坠在队伍最末,鸣珂、衔蝉等王府亲卫已换上侍卫营的皮甲,腰佩长刀,沉默地护卫在车驾左右。
厚重的素色车帘垂落,隔绝了内外。昭宁疲惫地倚靠在车内厚软的靠枕上,隔着那层布帘,与帘外那个沉默伫立的玄甲身影低声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