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舷。主舱内,昭宁裹着一件厚实的军中绒裘倚坐在榻上,脸色苍白,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,但眼神却是清亮锐利,听着衔蝉低声快速禀报。一名随军医官小心地为她处理着后背大片的青紫淤肿,用温热的药巾敷上伤处。舱门未关,能清晰看到外面甲板上的情景。
甲板上火把通明。宇文承煜赤膊坐在一张条凳上,军医正用烈酒为他冲洗伤口,后背那两道刀创重新撕裂、皮肉翻卷,被辛辣的酒液一冲,带来钻心剧痛。
他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豆大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,肌肉因强忍而不住地颤抖。周沂在一旁协助,将特制的金疮药粉厚厚敷上,再用煮过晾干的洁净麻布条层层加压包扎,动作熟练而沉稳。
秦珩与问舟简短交谈后,快步走到处理完伤口的宇文承煜面前,将一个以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铜匣放在旁边的矮几上。
“孟氏七年来,假借漕运损耗之名,侵吞官粮逾百万石。勾结铁头蛟等水匪,劫掠商船、戕害钦差、伪造军情,其罪罄竹难书,铁证皆在此匣中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宇文统领,铁头蛟乃此案关键活口,孟氏罪证干系重大,动摇国本,不容丝毫闪失!请统领速调可靠兵马,将此凶犯与罪证押解入京,直呈御前!迟恐生变!”
他挺直背脊,从贴身内袋中郑重取出那方雕刻着威严虎钮的青铜关防,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展示,声音沉凝有力。“秦珩持天子关防,督办洛水漕运,彻查积弊!请统领助我!”
宇文承煜虽面色苍白,冷汗浸透绷带,但眼神依旧锐利,他深知这其中利害,不敢怠慢。他侧首对肃立待命的周沂沉声下令,每个字都带着威压:
“周沂即刻点选一队精锐!持秦大人钦差关防为凭!”宇文承煜的目光扫过秦珩手中的关防,“由你亲自押解首恶铁头蛟,护卫秦大人及所获全部铁证,快马星夜兼程,直抵京师!沿途若遇阻拦或查验,凭此关防与神武卫腰牌,可通行无阻!务必确保人犯、证据安全送达!不得有误!”
“末将遵统领令!以性命担保!”
周沂应喏,话音还未落,昭宁略带沙哑的声音已经从舱门传来,“将军稍待!”
昭宁裹着厚绒裘,推开衔蝉的搀扶,从舱门走出,来到几人身前站定。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站姿笔挺,目光灼灼。
“本宫要随秦大人及全部铁证一道返京。烦劳宇文统领一并安排。”她看向仍坐在条凳上的宇文承煜,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珩,下颌线条绷得死紧。
“洛阳龙门公主别苑日前遭歹人纵火,宗正寺主事周明已查明勾结孟氏,竟胆敢以私兵行刺本宫!本宫护卫力战尽殁,不得已流落洛水,幸得宇文统领、秦大人及时率部相救,在此先行谢过。”
宇文承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,这是要他为她在洛水的行动遮掩过去。他声音低哑,却沉稳如故,“如此……公主殿下銮驾不幸遭逆匪袭击损毁,殿下为护漕运、查奸佞,事急从权,亲涉险境,忠勇可嘉!末将等救驾来迟,万死莫辞!……末将需半日凑齐简装仪仗。周沂率两百神武卫精锐,护送秦大人、长宁公主殿下、人犯、证物,今夜子时拔营,取官道快马返京!”
他目光落在昭宁即使裹着厚裘也难掩疲惫和苍白的脸上,补充道:“只是……陆路颠簸,殿下新伤未愈,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昭宁斩钉截铁地打断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同时仿佛因说话牵动了伤处,她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,和她瞬间蹙紧的眉头,清晰地落入了周围所有人眼中,“防孟氏狗急跳墙,反扑劫夺,安全返京为要。些许伤痛,本宫撑得住。”
被水雾与夜色吞噬的荒岛轮廓渐渐消失在船尾。宇文承煜眼底布满血丝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,却依然强打精神,与周沂布置回京路线与安排:何处有孟氏关联,该绕城而行;何处可夜叩关隘,凭神武卫腰牌通行;前导后卫该如何分配;斥候撒出远近,遇险则燃烽火示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