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承煜指尖一顿,后背的伤确实还在隐隐作痛,但此刻被她微凉的目光扫过,竟觉得那痛意被另一种更陌生的灼热感压了下去。他喉间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微红的耳尖和低垂的侧脸,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,褪去了凌厉,竟有几分……让他心头发软的沉静。
“是我失态了。”沉默片刻,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。他没提攥伤她手腕的愧疚,也没提此刻衣衫不整的窘迫,更绝口不敢提及昨夜可能有过的逾矩,只含糊地为所有举动道歉,像是竖起一道仓促的、摇摇欲坠的屏障。
昭宁抬眼时,正撞见他飞快移开的目光。晨光里,他耳后的薄红尚未褪去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帮他换衣时的兵荒马乱,想起他暗袋里贴身收着的那枚温润玉佩,心头那点因亲昵而起的窘迫,渐渐被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有对他昨夜呓语的震动,有对他此刻笨拙掩饰的了然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。
“无妨。”她站起身,动作间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利落,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砂砾尘土,将心头那点未散的涟漪强行压下。目光转向洞外被晨光照亮的藤蔓和水天,“天亮了,该看看这岛的情形。”语气已恢复了属于长宁公主的冷静自持,只是耳尖的绯红泄露了心底尚未理清的复杂与慌乱。
宇文承煜也跟着起身,动作间才察觉油布下的肌肤沾了些粗糙的砂砾,他下意识地将油布拢得更紧,目光落在火堆旁已经烘烤得半干的素色劲装上。昭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头又是一阵微妙的悸动。她转身,伸手将衣物取下,递向他:“给。”
指尖递出时,却不小心擦过他正欲抬起接衣的手背。
那瞬间的温热触感,让两人都像被无形的火舌燎到般,倏地缩回了手!衣衫险些掉落在地。
“……多谢。”他飞快地捞住下落的衣衫,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洞口灌入的河风卷走,目光紧紧锁在手中的衣物上,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昭宁没应声,迅速转身走向洞口,晨光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,像镀了层金边。宇文承煜望着那道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,昨夜攥得太紧,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的触感和温度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河腥味的凉气,那气息刺入肺腑,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。快速换上半干的劲装,布料摩擦伤口的微痛让他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:眼下身处孤岛,黑石滩的残局、暗处的杀机、孟氏的阴谋、陛下的密旨……桩桩件件都如同悬顶利剑。
但不知为何,当目光再次落回洞口那个正凝望水天的身影,他忽然觉得,只要这道身影并肩而立,哪怕前路刀光剑影,便也值得走下去。
昭宁站在洞口,强劲的河风将她的长发吹得肆意飞扬。她抬手想拢住,才惊觉那支素银簪子早就在昨夜的暗流激荡中不知所踪。身上实在寻不出可束发的物件,她目光逡巡,落在了昨夜宇文承煜解下的两条宽布上,此刻正搭在砂岩上晾着,粗麻布虽有些磨损,却已被河风吹得半干,显得干净而厚实。
她犹豫了一瞬,昨夜他解下它时的情景倏忽闪过脑海。终究,她还是走了过去拿起一条,轻轻抖掉上面的砂砾。
宇文承煜已经穿好劲装,刚要开口,就见她拿起布的一端,那双总是握剑持枪的手,此刻却灵巧地在脑后翻飞缠绕,几下便将散乱长发束成一个稳固的低髻,余下的布尾在发间打了个简单的结,既利落又不会滑落。
“军中绑腿布,糙得很,委屈殿下了。”宇文承煜的声音在咸涩的晨风里仍带着伤后的低哑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束发的布条上。
粗粝的灰布衬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,几缕碎发被捋至耳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,那份属于登州海岸的飒爽英气便再无遮拦地显露出来。竟比皇宫里那些堆砌珠翠、繁复沉重的步摇金簪,更显出一种浑然天成的、令人心折的蓬勃力量与不羁之美。
昭宁抬手按了按发髻,确实比易滑脱的簪子束得更牢靠,走路时发丝不会再乱飘,“倒是比金簪更经得起风浪——走吧,探探这岛,至少寻些淡水,光靠酒囊可撑不住。”
“嗯。”宇文承煜低应。目光最后在她发间的灰布上停留了一瞬,才转身率先向坡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