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火堆旁,盯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冷硬却透出无尽挣扎的侧脸轮廓。良久,她收回了目光。
她重新检查了他背后的刀伤,确认绷带没有松动渗血。又趁着他无知无觉,自己快速换上了小行囊里备用的、相对干燥的里衣,寒意总算驱散了些许。
她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担心湿冷的衣物会加速他失温致命。咬咬牙,尽量以处理军中伤员的利落手法,快速剥下他湿透冰冷、紧贴在身上的衣衫。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和紧实肌理,她强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的慌乱,迅速用小行囊里的防水油布将他赤裸的上身裹紧,隔绝湿冷。
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沉默的突袭,她甚至刻意避开了他肋侧那道被刻意掩藏的旧疤区域,目光也始终低垂,不敢在他身上过多停留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感觉脸颊有些莫名的发热。她将他的湿衣展开,小心地架在火堆旁烘烤。动作间,衣衫内衬的暗袋里发出几件硬物相撞的清脆声响。昭宁停下动作,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,小心地打开了那个隐蔽的暗袋。
指尖最先触到的,是一抹极其熟悉的温润,正是她那枚螭虎纹“宁”字玉佩! 她将它拿出来,紧紧握在掌心,那细腻冰凉的触感,竟带来一丝莫名的心安。
暗袋内除了玉佩,只有寥寥几件不起眼的小物件:一枚小巧的青铜鱼符(显然是神武卫的信物),半截断口参差、玉质上好、却毫无纹饰的素簪(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),一枚边缘已经干裂褪色、依稀能辨出曾经斑斓纹路的贝壳……
昭宁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缓缓逡巡,心头涌起更深的困惑与不解。鱼符作为身份凭证尚在情理之中。可这半截女子的断簪,和这枚登州海边随处可见、早已失去光泽的旧贝壳……实在与他冷硬如玄甲、持重克己的神武卫统领形象格格不入。就像他这个人,表面是恪守皇命的冰冷利刃,内里却藏着太多她无法看透的、沉重而矛盾的谜团。看了好久,最后,她将这些物品,连同自己的玉佩,又原封不动地重新放回了暗袋。
后半夜,河风似乎更大了些,穿过洞口藤蔓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昭宁抱着自己的膝头,在火堆旁昏昏沉沉地打着盹。忽然,一阵破碎而痛苦的呢喃将她惊醒。
她讶然抬头,只见宇文承煜双眼紧闭,整个人却在油布的包裹下不安地挣动着,眉头紧缩,额头挂着冰冷的汗珠,仿佛陷在无法挣脱的梦魇里。断断续续、含混不清的呓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:
“娘……别走……承煜听话……”
“师父……枪……承煜没握稳……错了……”
“……昭宁……快走……水里……有冷箭……”
昭宁心头一紧,探手摸上他额头,滚烫的热度烫得她指尖发麻。可手边没有水,皮囊里只有半囊烧刀子。此刻顾不得许多,她翻出小行囊里那块半干的粗布,倒了小半盏酒在布上,等酒气散了些,才屏住呼吸,轻轻按在他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唔……”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,布片移到脖颈时,他忽然猛地侧头,滚烫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。昭宁刚要擦过他线条紧绷的胸膛,手腕就被他攥住了。那只手烫得像烙铁,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,带着高烧时的混沌与不容挣脱的执拗。
“……阿宁!”他眼睛依旧紧闭,声音里充满了梦魇中的惊惶与绝望,“……别去黑石滩!危险!有……有埋伏!”
昭宁被他攥得生疼,一时竟忘了挣扎,只觉心口被那声绝望而亲昵的“阿宁”撞得又酸又麻。她看着他因高烧和梦魇而痛苦扭曲的面容,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、关于他举动的困惑,终于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几乎消散在涛声里的叹息。
“可是……为什么呢?”她忍不住俯下身,对着他痛苦而挣扎的脸极轻地低语,像是在问这个深陷梦魇的人,又像是在叩问自己无解的心,“你明明……和陵川崔氏的嫡女,有婚约了呀。”
“陵川崔氏”四个字,她咬得格外清晰,如同在提醒一道无法逾越的门阀鸿沟。
他像是被“崔氏”二字狠狠刺中了最深的痛处,即使在梦魇中也剧烈地颤抖起来,紧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,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