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跳跃的瞬间,昭宁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因侧身而绷紧的肋侧,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很多,这处却是一道异常狰狞狭长的旧伤,疤痕扭曲深陷,透着一股原始而凶悍的气息,与周围其他伤痕截然不同。昭宁动作一顿,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那个位置,眉头微蹙,“这里……还有一道?”
宇文承煜的身体骤然绷紧如铁石,他猝然将身体扭回,避开了她的视线和指尖可能落下的方向。剧烈的动作狠狠撕扯了背后的新伤,剧痛让他闷哼出声,额上瞬间布满冷汗。
昭宁讶然,看着他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狼狈,死死地按在肋侧,将那处旧疤彻底掩藏起来。过了好几息,那紧绷的肌肉才微微松弛,他垂下眼睫,声音沙哑冷硬得像在冰水里淬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:“……浑谷之战时的旧伤,不劳殿下费心。”
昭宁感觉到了他那冰冷的回避,没有再追问,沉默地坐回到了跳动的篝火边。
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。山洞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永不止息的的涛声。这过分的安静,让他激烈回避旧疤带来的隔阂感,在潮湿阴冷的山洞里清晰可触。
昭宁轻轻揉着腰背,以缓解后背的抽痛。她望向被藤蔓半掩的洞口,墨黑的天空云层更厚,不见星光,更无从分辨时辰。她原定在天亮时与鸣珂、怀瑾在龙门别苑汇合的计划,此刻已成了泡影。想到黑石滩的混乱厮杀不知结果如何,衔蝉和问舟是否带着至关重要的证据安然脱身,那群凶悍的水匪是否被剿灭,尤其是匪首“铁头蛟”是否伏诛……还有眼前这个沉默得像块冰冷玄铁的男人。
一股混杂着对局势的焦灼、对伙伴的担忧以及强烈困惑的情绪堵在胸口。她忍不住再次回头,看向岩壁边闭目假寐的宇文承煜。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眼睫在火光映照下轻微地颤动着,显然并未入睡。
“你收到了我的传信?”她开口,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有些突兀。
他没睁眼,只从喉间极其低哑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已耗尽。
“所以是早就埋伏好的?”昭宁继续问道,目光紧紧锁着他苍白的侧脸。
“嗯。”他依旧闭着眼,声音哑得像被粗粝的砂石磨过,“只是怕被匪徒察觉端倪,不敢……靠得太近。”低垂的眼帘下,极力压抑的,是那几乎将她吞噬的暗流所带来的、至今未散的劫后余悸。若是再迟一步……
“为何护我?”这个问题如鲠在喉,如同宫宴上那柄直刺要害的剑,她单刀直入,锋利无比。
宇文承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没有睁眼,沉默了几息,才哑声道:“……末将职责所在。”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,更像是一句刻入骨髓的习惯性回答,而非有底气的辩解。
“职责?”昭宁轻嗤一声,火光在她眼底跳跃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陛下让你用命护着我?”
他哑然。紧抿的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下颌线绷得死紧,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湿冷的衣角。所有的克制与疏离,在那一刻汹涌暗流中爆发出的、超越理智的本能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昭宁没有等到他的回答,转回头看着火光中无声飘动的细微尘絮,声音却比刚才更清晰,更冷,像淬了冰的针,直刺向他试图紧闭的心门:“用命护着我的,只有两类人。一类是我父王,以命相护是本能反应,因为我是他的女儿,我们血脉相连。另一类,是我的侍卫,以命相护是刻入骨髓的职责,我若出事,他们九族难安。”
她顿了顿,侧过脸,目光如炬地再次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,“你呢?宇文承煜,你护着我,是因为什么?”
回应她的,是山洞里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久到洞外的涛声仿佛都凝滞了。久到……他终于支撑不住沉重的伤势和高烧的侵袭,在无言的煎熬中昏沉地睡去,或者是,陷入了更深的昏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