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惊鸿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,“他信与不信,作何反应,是他的抉择。但这个消息,今夜必须递到他耳边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其一,砚秋的眼睛,他给了救命的药,这是还他的人情,这份功劳该是他的。其二,”她指尖无意识地隔着粗布衣衫,碰了碰胸口原本悬挂玉佩、如今却空空如也的位置,“我的玉佩还在他手里,这是个未了的凭证,也是个……提醒。”
“其三,也是最紧要的,”昭宁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,“孟氏在洛水经营数十年,树大根深,爪牙遍布!咱们此番能拿到这些证据,是占了孟氏一时轻敌的便宜——他们在洛水两岸横行无忌惯了,视官府如无物,何曾将我们这点暗地里的翻搅真正放在眼里?这轻视非是其无能,恰是数十年积威养成的傲慢!待其反应过来,雷霆手段压下,我们几人想要带着这些要命的证据全身而退,难如登天!把神武卫拉下水,是驱虎吞狼,亦是借力打力!替宇文承煜揪出这‘通匪藏私、危及圣驾’的‘隐患’,是我送他的大功一件,也是他必须借给我们的‘势’!他若手段够硬,顺藤摸瓜擒了铁头蛟,那便是天赐的人证!”
“——无论今夜我们是否拿到暗格里的东西,也无论宇文承煜那边有无斩获,”昭宁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天亮之后,我们就与龙门公主别苑的鸣珂、怀瑾汇合!以长宁公主全副銮驾仪仗,摆开道旗,鸣锣开道,堂堂正正,回京叩阙!”
“我要将这如山铁证,稳稳当当、光明正大地送进刑部大堂!”
***
昭宁与衔蝉伏在货栈的阴影里,看着第三波巡逻队走过。
孟氏调了二十名私兵守在船周,腰间佩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,每隔一刻钟就沿船舷走一圈,靴底踏在木板上的声音,在浓重的夜雾里传得格外远。
昭宁低声道:“等下一波换岗的间隙,从船尾的缆绳爬上去。”她指尖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刀柄被夜露浸得冰凉。十月中旬的洛水,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亥时三刻,换岗的梆子声刚落,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远。昭宁与衔蝉如狸猫般窜出阴影,踩着水边湿滑的青苔扑向船尾。鞋底蹭过木板时只发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。
衔蝉率先抓住湿冷的缆绳向上攀爬,手指刚搭上甲板边缘的湿木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带着酒意却异常警觉的低喝:“谁在下面?!”
舱口灯笼的光晕晃动,一个提着铜锣的瞭望兵正探出大半个身子,眯着眼朝船尾下方张望,显然听到了细微的动静!
昭宁心头一紧,猛地发力拽了把缆绳!船身随之轻微一晃,水波哗啦作响。瞭望兵下意识地将灯笼照向水面:“什么东西?!”
就在他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,衔蝉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,双臂猛地一撑,整个人翻上甲板!他落地无声,脚步一错已欺近那瞭望兵身后,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捂住对方口鼻,右臂屈肘,一记迅猛精准的肘击狠狠砸在其后颈与头颅连接处!
那瞭望兵喉间“呃”地一声闷响,身体软倒,铜锣脱手前被衔蝉一把抄住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昭宁紧随其后跃上甲板,两人合力将这昏迷的兵丁拖进堆放篷布的角落。
按账册所示,左舷第三颗铆钉是暗舱机关。昭宁摸过去时,指尖刚触到铆钉,忽然听见舱内传来说话声,是那个绿袍管事的声音,比白日里更急:“……不用等卯时了,亥时三刻便开船,直接去黑石滩,铁头蛟那边已经催了三次。”
船要提前开?!昭宁与衔蝉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色。舱外忽然响起锚链绞动的“嘎吱”声,船身轻微晃动,竟是真的要启航了!
“来不及下船了。”衔蝉压低声音,指了指旁边的粮舱,“先躲进去,等船到黑石滩再找机会。”
两人刚钻进堆满粮袋的暗舱,船身猛地一震,缓缓驶离码头。透过舱缝,能看见岸上的灯笼越来越远,最终缩成模糊的光点,被沉沉的夜雾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