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烛火摇曳，将账册上的墨迹映得忽明忽暗。昭宁指尖划过“七月十三，给水匪铁头蛟粮三百石、银五百两”一行字，“孟氏通匪，这是铁证！”她长出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，“有此为凭，父王的案子，总算平反有望！”

烛光映照下，衔蝉、惊鸿和问舟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欣喜。

“若能生擒这铁头蛟……”昭宁若有所思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。未能寻得秦珩是心底最深沉的缺憾，这匪首是现下最好的人证，只是……

“殿下！”话音未落，已是异口同声的劝阻。

“那铁头蛟是真正的水阎王！”惊鸿急道，眼中满是担忧，“手下亡命之徒过百，盘踞水道多年，凶悍狡诈！洛水府兵几次围剿都损兵折将，就咱们这几个人去闯水寨？那不是羊入虎口？！”

问舟沉稳的声音带着凝重，“殿下，铁头蛟悍勇非常，洛水暗礁密布，水道复杂，非海上可比。其水寨更是依托天然暗河修建，四通八达，易守难攻。强攻，绝非上策。”

昭宁抬手止住他们的劝告。若麾下有一营精锐，她自敢运筹一番，直捣黄龙。可眼下……

“罢了。”她目光扫过地上敞开的樟木旧箱，里面证物历历在目，“我们手中筹码已足：地契存根指向孟氏强占民田；阴阳账册揭露其损耗贪墨、勾结水匪；出货总目坐实其走私兵械；沉船箭镞、玄铁臂甲、水匪刺青拓片，桩桩件件指向其构陷边军、袭杀朝廷命官。”

她一一清点，声音渐沉，“虽缺了水匪那方的佐证，证据链条也算基本完整，余下便是三司与孟氏门阀的朝堂角力。我只求速归京城，早日……”她侧首望向窗外，一轮圆月高悬，清辉遍洒洛水，“……早日接父王出囹圄。今日已是十五，父王生辰将近……”声音低沉下去，几近耳语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，“不知……是否还赶得及。”

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，昏黄的光晕在几人凝重的脸上跳跃，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。

昭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账册边缘，忽然在装订处感到一丝细微的凸起和粘滞感。她眉头微蹙，正要细看，旁边问舟沉稳的声音带着凝重响起：“殿下，此处有异！”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账册末页一处不易察觉的粘连，一张薄如蝉翼、边缘卷曲泛潮的夹页显露出来！

这夹页边缘略卷曲泛潮，墨迹沉黑发亮，笔迹与前后页的陈旧字迹截然不同，显然是仓促间后补插入的！最末一行蝇头小楷：“接洽用‘清洛号’，双层底，左舷第三钉为记。”

“殿下！还没完！”问舟的声音带着发现猎物的锐利，指尖重重落在“清洛号”三字上，“清洛号！郑家押运天庾正供的官船！船身比寻常漕船宽三尺。这双层底，左舷第三钉为记，分明是指向一处精心设计的暗舱机括！此页夹在此处，极可能就是记录与水匪铁头蛟秘密接洽的凭证！那暗舱之内，十之八九藏着双方勾连的密信契书！——证据链的最后一处就在此处！”

衔蝉叼着的草茎一颤，立刻接话：“殿下！我知道这艘清洛号！前几日在码头蹲点查西仓，我躲在茶棚下灌凉水，听几个老船工扯闲篇，说它定在十月十五寅时三刻准点拔锚，旗号打的是押补拨江南道的秋粮！”

惊鸿倒吸一口凉气，霍然起身：“今日已是十月十四！寅时三刻……岂不是就在今夜后半夜？！”距离这艘藏着致命秘密的官船离港，已不足六个时辰！

昭宁眼中忧色瞬间被凌厉取代，“江南叛军早已清剿殆尽，周铁山部奉陛下明旨，正分批次有序北撤回胜州大营归建！沿途所经州县，哪个不是提前备足了犒军粮秣、唯恐有失？此刻从洛水千里迢迢‘补拨’军粮去江南？”

她猛地回身，指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戳在账册那行蝇头小楷上，“去查清洛号的暗格！找到他们与铁头蛟勾连的铁证——往来密信、分赃契书，或是能彻底钉死他们构陷父王、劫掠漕粮、私通匪类的死证！”

“时不我待，就在今夜！”昭宁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布披风甩在肩头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问舟，你在虎头矶下游芦苇荡备好快船，隐匿待命，确保水路退路万无一失！衔蝉，”她转向目光炯炯的后者，“你随我上清洛号。务必找出暗格，拿到里面的东西！”最后，她的目光锁定惊鸿，眼神锐利，“惊鸿，你立刻设法潜入神武卫营地外围，务必找到宇文承煜本人，或他那个心腹亲卫！告诉他——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：“据可靠线报，官船清洛号底舱藏有重大隐患，疑与近日洛水航道连环劫案及安防疏漏直接相关。该船定于今夜寅时三刻启航，请宇文将军务必严加留意，早做防备。——只传此原话，不多添一字，不少说一句！传完讯息，即刻抽身回队，天亮前联络上龙门离宫公主别苑的鸣珂。”

惊鸿瞳孔骤然收缩，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：“殿下！这……这是要把咱们今夜的行动……变相捅到神武卫的眼皮子底下了？您……您当真信他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