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安？”苏寡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尖利又带着无尽嘲讽的嗤笑，因恐惧而紧绷的身体反而奇异地放松了些许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泼辣，“姑娘莫不是从那天宫月殿里掉下来的？瓦子巷的‘平安’？”她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，“那是拿铜钱铺路，拿身子挡刀，拿命去填洛水喂王八才能换来的！你空口白牙跟我说平安？我凭什么信你？指不定对家给的价码更高呢！孟家二管家的小舅子昨儿个还派人来问过老冯头的下落……”

昭宁的眉头锁得更紧。战场上的生死，是明刀明枪，是袍泽托付，是家国大义。而眼前妇人所说的“平安”，却充满了赤裸裸的算计、交易和自保的冷酷，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。但这不适并未动摇她的决心。她迅速捕捉到对方话语的核心。没有废话，她左手依旧扣着苏寡妇的脉门，右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、成色上好的船形银锞子，稳稳地放在两人身旁的绣绷边缘。银光在昏暗的室内一闪：“这些，够不够买你口中的‘平安’？”

苏寡妇瞥了眼那块品相极佳的银锞子，嘴角的讥讽更深了，身体却不再试图挣脱：“姑娘怕是没在这泥潭里买过‘东西’。”她竟用未被制住的左手，自顾自地拿起旁边粗陶碗，倒了半碗浑浊的茶水，茶梗在碗底沉浮，“冯德昌那老东西，欠我三个月的茶钱饭钱还没给清呢，倒有脸让我替他藏那催命的破本子？要不是他赌咒发誓，说这账册是能换我离开这瓦子巷鬼地方的‘船票’，我早把它扔灶膛里烧了，省得惹一身臊！”

“离开？”昭宁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。

“对，离开！”苏寡妇猛地转头，死死盯住昭宁，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灰败和嘲讽，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对逃离的渴望，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狠劲，“瓦子巷这鬼地方，晚上听得见河对岸枉死鬼的哭嚎，早上推开门就能撞见地痞收‘平安钱’的刀！上个月东头李寡妇，不过是没伺候好孟家二管家那个混账儿子，隔天就被拖去填了洛水的淤泥！你要账册？行！我要你给我一条干净的生路！离洛水，离孟家越远越好，南边，蜀地也行！再给我二十两足色纹银，够我在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盘个小铺面，开个清清白白的绣坊，从此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，不用睡到半夜怕人踹门！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绣绷上那只未完工的、眼神凶戾的狼头，“至于冯德昌的儿子……他姓冯，我姓苏，本就是露水缘分。你要带他走，是你的事。但这账册换的，是我苏阿秀的下半辈子前程，不是他的！”

“二十两，蜀地。”昭宁没有丝毫犹豫，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诺千钧的力量，“三日后午时，南码头，会有船等你。船票、盖好印的路引、蜀地落脚点的地址，都会给你备齐。我再给你一封亲笔信，到了蜀郡成都，凭信去找益州总管府辖下果毅军校尉张崧，他会给你安排妥当，兑现你的绣坊。”

苏寡妇盯着昭宁，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怀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：“空口无凭！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？不如这样，等我到了蜀地，安顿好了，见到那位张校尉，再让人把账册给你送去……”

昭宁看着眼前这个将自身利益计算得分毫不差的女人，忽然无声地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，只带着刀锋般的冰冷与锐利。

就在苏寡妇被她笑得心底发毛的刹那，昭宁扣住她脉门的手依旧纹丝不动，另一只手却快如鬼魅般在腰间一抹！一道森冷的寒光如同毒蛇出信，在昏暗的室内骤然亮起，又瞬间敛去！快到苏寡妇只觉眼前一花，耳畔听到“嚓”一声极细微的轻响，随即感到几缕断发擦着脸颊飘落。

定睛看去，昭宁手中的短刀已不知何时归鞘，而她刚才倚靠的那扇老旧窗棂上，一根凸出的、小指粗的木刺，已被齐根削断。那截断刺被刀尖顺势一挑，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着，“夺”地一声，深深钉入苏寡妇手边的绣绷木框，距离她按在绷布上的手指不足一寸！断口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。

“看清楚，”昭宁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如同冰碴摩擦，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，“我要杀你，或是让你生不如死，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。但我站在这里跟你谈，是因为你需要那条生路，而我也的确需要那本账册。这是交易，各取所需。不是哀求。”她强调最后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