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蝉心跳加速,屏息打开——盒内却空空如也,唯有一角垫着半张皱巴巴、边缘沾着深褐色污渍的糙黄纸。他迅速取出展开,借着月光细看:纸上字迹歪斜颤抖,墨色暗沉发乌,间或夹杂着几道模糊的指印污痕,显是用蘸了血的手指匆匆写就:
“金鲤是吾。真账在瓦子巷苏阿秀处。稚子无辜,乞留性命。冯德昌绝笔。”
末尾那个“冯”字,最后一横拖得又长又重,力透纸背,仿佛耗尽了书写者最后的气力。
衔蝉心头剧震,迅速将血纸贴身藏好,刚欲起身撤离,院外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他瞳孔一缩,闪电般缩身滚入墙角一个高大的榆木柜底,堪堪藏好身形。柜门缝隙外,那绿袍管事举着盏气死风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,灯笼光晕下,他衣袍下摆溅满泥点,手里赫然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湿泥的铁锹!他走到院角水缸边,胡乱舀水冲洗铁锹和靴子上的泥污,嘴里恶狠狠地低声咒骂:
“……呸!老不死的腌臜货,骨头倒硬!埋个坑费老子半天劲……哼,以为死了就干净了?那本要命的账……”他冲净了锹,直起身,阴鸷的目光扫向账房方向,声音压得更低,却带着十足的狠戾,“……定是藏在那个骚寡妇那儿!明日就去瓦子巷,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姓苏的娼妇揪出来!”
回到客栈后院,昭宁的房里灯火昏暗,惊鸿正懊恼地以拳捶桌:“都怪我!那账房眼毒得很,定是瞧出我不像做生意的……”
衔蝉将那张染血的糙黄纸轻轻放在茶桌上,指尖点了点“冯德昌绝笔”和“瓦子巷苏阿秀”几字,声音低沉:“老账房叫冯德昌,代号‘金鲤’。郑家的人,已经把他灭口埋了。他的小儿子就关在结算司后院的地窖里,有专人看守。”
他抬眼看向惊鸿和昭宁,眼神凝重:“这是他临死前用血写的。真账本,他藏在了城南瓦子巷一个叫苏阿秀的女人手里。他用自己的命和这本账……换他儿子一条生路。”
昭宁指尖抚过血书上那力透纸背的“冯”字刻痕,指甲陷入纸页被血渍浸软的破洞:“既然是个女人,明日我换回女装,亲自去走一趟。”
惊鸿和衔蝉都露出几分怪异神色。“殿下不能去!”
衔蝉的声音压得极低,急得嘴角叼着的半截草茎都在颤,“瓦子巷是风月场,那里三教九流汇聚,暗娼、赌坊、私窠子遍地,腌臜事多了去!绝不是您该踏足的地方!”
惊鸿也连忙点头,补充道:“那里鱼龙混杂,泼皮无赖的眼珠子最是毒辣,您金尊玉贵,就算换了装扮,那通身的气度……”
昭宁打断他,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,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决绝:“血里火里都滚过来了,区区市井之地有什么不能去的?父王在洛水的暗哨都不能动,眼下人手捉襟见肘!惊鸿,你即刻动身,去瓦子巷附近寻个高处盯着,看那绿袍管事会不会带人过去,若有异动,立刻发信号接应。衔蝉,”她转向后者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设法潜回结算司,务必救出冯德昌的儿子,那孩子是冯账房用命换的,绝不能有失!——眼看十月底了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,务必速战速决!”
***
午后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斑。昭宁一进瓦子巷,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便扑面而来——劣质脂粉的甜腻、隔夜酒液的酸馊、汗液蒸腾的体味,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廉价熏香,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,熏得昭宁胃里一阵翻涌,蹙紧了眉头。
她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粗布褶衣,下身是同样质地的粗布袴,裤脚用布条利落地扎紧,外罩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损的旧蓝布半臂,这是衔蝉说的瓦子巷绣坊帮工的常见打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