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码头的孟氏漕运结算司的所在是座临河的青砖瓦房,门楣高悬黑底金字的“孟记漕运”匾额。门前石阶磨得发亮,往来皆是行色匆匆、身着号衣的伙计与管事,空气里弥漫着桐油、湿木和墨锭混合的沉郁气味。
惊鸿换了身簇新的月白杭绸直裰,手里盘着串油亮的蜜蜡佛珠,衣衫装扮都是商贾的派头,只是少年英气十足,眼神锐利,总下意识地用手掌按紧腰间鼓囊的锦缎钱袋,仿佛按着的不是银钱,而是随身的刀柄。
“这位爷面生得很。”柜台后,一个留着山羊胡、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士抬眼打量他,算盘珠子在指间拨得噼啪脆响,“是来结清尾款,还是要托船带货?”
惊鸿喉结滚动,刻意放缓了语速,力图显得斯文:“在下……从益州来,想托贵号运批上好的蜀锦去楚州。”说着,他习惯性地伸手去解腰间钱袋,指尖触到锦缎纹路,才猛地记起昭宁的叮嘱,动作顿时一僵,五指无措地悬在半空,仿佛不知该落向何处。
山羊胡文士的目光在他那只骨节分明、布满薄茧的手上停了停,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,随即又堆起职业的笑容:“蜀锦?楚州近来盘查得紧,水路怕是难走。”他推过一本厚厚的蓝皮簿子,墨迹犹新,“爷不如先登个记?姓名、籍贯、货物品类、价值几何……”
惊鸿捏着笔杆的手心沁出汗,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黑点。正窘迫间,门外铜铃轻响,一个穿着绿绸袍服的管事匆匆进来,附在文士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。文士脸色微微一变,转瞬又恢复如常,对着惊鸿歉意一笑:“实在对不住,爷。今日账房要盘库对账,上头催得紧,怕是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招呼您了。您看……要不改日再来?”
惊鸿心里“咯噔”一沉,知道自己这蹩脚的伪装怕是露了马脚,索性顺势起身,学着商人的样子拱了拱手:“既如此,不敢叨扰,改日再来请教。”转身时,他状似无意地扫过通往后堂的屏风,只见那绢素上绘着一片荷塘,几尾金红鲤鱼在莲叶间嬉游,那形态竟与账册边角所绘的“金鲤”记号如出一辙。
暮色四合,衔蝉的身影早已与结算司后院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融为一体。他蜷缩在高处的枝桠间,借着茂密枝叶的遮蔽,目光如炬,紧盯着下方账房的格子窗。窗纸上映着昏黄摇曳的烛光,山羊胡文士和一个身着绿绸袍服的管事对坐的身影清晰可见,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上来:
“……老冯头那本要命的私账,真烧得连灰都不剩了?”
“放心,亲眼看着他咽气前扔进灶膛的。那小崽子还锁在后院地窖里,有癞头张看着,翻不了天。老东西临死前还听见那小子咳了两声,这下总该死心塌地去阎王那儿闭嘴了!”绿袍管事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。
“地窖阴湿,别真弄出病来死了,反倒麻烦。”山羊胡文士语气淡漠。
“死不了!一天给碗馊粥吊着命就行。等风声过去,再处置不迟。”管事浑不在意。
衔蝉屏住呼吸,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直到屋内烛火熄灭,脚步声远去,又静待了一炷香的光景,确认再无动静,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。他紧贴着墙根阴影,狸行至账房门外,自怀中精巧的“千机闸”内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铜钎和一枚带钩的薄片,屏息凝神,指尖微动,探入那黄铜鱼尾锁的锁孔。不过几下细微的“嗒嗒”轻响,锁簧弹开,“咔哒”一声,轻若蚊蚋。他手腕一推,沉重的木门竟似有灵般滑开一道窄缝,门轴哑然无声——这手开锁绝技,是他在北疆无数次摸入敌营粮仓练就的保命本事。
他闪身入内,反手掩门。浓重的墨锭松烟味、陈年账簿的霉味,混杂着一种劣质灯油的焦糊气,瞬间将他包裹。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他指尖在横梁中段一寸寸摸索,果然触到一块边缘略有松动的木板。小心扳开,一个冰冷的生铁小盒赫然嵌在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