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只有一张薄笺,一行墨迹淋漓的小字,力透纸背,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飞灰伤目,性命攸关,求军中‘生肌散’救命!玉佩为质,药到必偿!”
没有署名,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宇文承煜心上。他忽然想起前一日洛水工地上,她耳后那道被鞭梢划破的血痕,想起她攥着木杠时,指节泛白的倔强。
“生肌散在何处?”宇文承煜的声音低沉,带了几分沙哑。
“锁在军医帐铁柜,钥匙王医佐贴身带着。”周沂答得飞快。
“取来。”宇文承煜打断他,将玉佩塞进贴身的甲胄内侧,“再备一小瓶‘琥珀膏’,要上次太医院给的那种。”
那琥珀膏里掺了珍稀的东珠粉,是太医院为他疗治箭毒所剩,对生肌敛疮有奇效,寻常伤患根本无缘得见。
周沂心头了然,毫不迟疑:“喏!”转身疾步没入夜色。
惊鸿伏在老槐树虬曲的根须间,身体紧绷如弓,死死盯着神武卫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废弃马槽。时间仿佛凝固,每一息都无比漫长。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时,一道迅捷如狸猫的玄色身影借着巡逻队刚过的空档,悄无声息地掠至马槽旁,飞快地将一个黑色布包塞进槽底石板的缝隙深处,又迅速抹平痕迹。身影一闪而逝,仿佛从未出现过——正是周沂!
惊鸿强压住狂跳的心,又等了片刻,确认再无动静,才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,扑到马槽边,探手摸出那个尚带着夜露寒气的布包。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瓷瓶碰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,如同天籁。
他紧紧攥住布包,转身奔回到老槐树旁。
“得手了?”昭宁从阴影中闪出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嗯!放在约定地方,属下亲眼看着人放的!”惊鸿将布包递过去,“没照面!”
昭宁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包裹里瓷瓶的坚硬轮廓,心头终于一松。布包入手微沉,药瓶在移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她无端想起昨夜帐篷里,他指尖挑起药膏时,清苦的草药气里,藏着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两人不再言语,借着浓雾与芦苇荡的掩护,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撤回南岸。
回到客栈,砚秋压抑的痛哼声似乎轻弱了些,但仍断断续续,揪人心肺。昭宁迅速拆开黑布包,里面是两个小巧的瓷瓶:一个装着灰白色细腻如尘的粉末,另一个则盛着半凝固的、色泽如琥珀般半透明的膏体,散发着清冽微苦的草木香气。
包内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。展开,上面是陌生的字迹,笔锋如刀削斧劈,凛冽如玄甲凝霜:“净水化盐,冷透,频洗伤处,务尽残灰。拭干,厚敷生肌散于创面,外覆琥珀膏。避风避光,忌揉擦。”
昭宁沉默不语,依言用凉透的淡盐水,动作轻柔地为砚秋冲洗肿胀溃烂的眼睑,小心地清除着可能残留的粉末和污垢。问舟在一旁帮忙递换干净的湿布。冲洗完毕,昭宁用细软棉布吸干水渍,指尖挑起灰白的生肌散粉末,厚厚地敷在砚秋红肿灼伤的创面上。粉末接触到伤口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砚秋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昭宁紧接着又挑出晶莹的琥珀膏,均匀地覆盖在药粉之上。那膏体触肤微凉,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,瞬间压下了灼热的痛感,带来一片舒缓的清凉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悄然流泻而入,恰好落在砚秋紧闭的眼睑上。之前凝结在睫毛上、如同霜花般的醋液结晶,在这清凉药膏的覆盖下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融化、消失。少年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分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、极长的叹息,像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,终于得到了一丝松缓。
惊鸿和衔蝉屏息守在门口,听到这声叹息,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寸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