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下问舟和衔蝉寸步不离地看护砚秋，昭宁带着惊鸿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，沿着芦苇荡边缘的浅水区悄然潜行至北岸。他们借着浓雾和地形的掩护，精准地避开神武卫明暗交错的巡逻队，在第二班巡逻队刚过的短暂间隙，迅速摸到营地外围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，藏身于其巨大的阴影里。

“昨日那个对你们‘横挑鼻子竖挑眼’的亲卫，你还记得吧？”昭宁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洛水的涛声吞没。

“记得。他左手食指有道疤，好认。”

“此人能被派来处理我们，必是宇文承煜身边极信重的心腹。把东西交给他，他就会转交宇文承煜。”

昭宁递过一个用火漆严密封死的信封，封面只写着“宇文承煜亲启”六个字，笔迹刻意模仿了公文的平直方正，“想办法放到他帐内显眼处。”
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又将玉佩自怀中取出，螭虎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她将玉佩塞进惊鸿掌心，指尖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按，传递着不容有失的决心。

“若不得不当面交予那人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“只对他说：‘有故人以此信物换救命之药’，其余一概莫言！”

惊鸿攥紧玉佩，玉上雕刻的云纹硌着掌心：“属下明白！定不辱命！”

昭宁留在老槐树深邃的阴影里，屏息凝神。北岸的风裹挟着御道旁新翻黄土的干燥气息，比南岸更为凛冽，刮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刀片。她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，目光穿透稀薄的夜雾，望向那片连绵的玄色营帐。她抬头望了望天穹，北斗的勺柄已指向下方，约莫丑时了。希望他……尚未安寝。

***

神武卫左营边缘，亲卫队长周沂带人巡完最后一班哨，刚回到自己帐中稍歇。他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挲食指第一节处的那道斜疤，那是浑谷之战时，他为抢回被流矢钉在马背上的宇文承煜，被敌军弯刀扫过留下的。

他朝着矮案走去，那上面一叠粗纸，是他要核对的巡哨记录。还有四五步远，他脚步猛地一顿——案头，在油灯微弱的影里，有什么东西闪着莹润的光。

他疾走两步来到案前，竟是一枚羊脂玉佩，他将玉佩拾起，入手冰凉滑润，那玉佩上精雕的螭虎纹和清晰的“宁”字……周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！

他太认得这玉佩了！太后寿宴剑舞惊魂、太液池畔冰水捞人、甚至祭坛挡箭后将军昏迷中无意识攥紧的……都是这枚玉佩的影子！作为宇文承煜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心腹，从浑谷战场到神武卫大营，八年来他见过将军最狼狈的时刻，也最能读懂将军落在长宁公主身上那些沉默的目光。

玉佩下还压着一个火漆封固的信封，上书“宇文承煜亲启”。

周沂没有丝毫犹豫，迅速将玉佩和信封贴身藏好，警惕环视后，转身疾步走向中军大帐。守帐亲兵见是他，叉手躬身行礼后，侧身让开通道。

中军大帐内，宇文承煜尚未卸甲。他正凝神审视着案上西仓的布防图的备份，指尖停留在“飞灰机关”的标记处，眉头紧锁。西仓那把火虽扑灭了，但疑点重重。他当然知道放火闹事者是谁，他只想知道她有没有拿到她要的证据。

帐帘掀动，周沂带着一身夜寒闯入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
“将军！”周沂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，将玉佩和信封双手奉上。

宇文承煜的目光触及那枚莹白的玉佩时，瞳孔骤然收缩！他一把抓过玉佩，羊脂玉的温润抵着掌心，宫宴金链绞缠时她颈间的温度、祭坛挡箭时她发丝拂过肩甲的微痒、神武卫治所昏迷初醒后的倔强……无数画面汹涌而至。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玉佩上的“宁”字，另一只手利落地撕开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