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的夜雾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牛乳,沉甸甸地压在芦苇荡上。惊鸿半架着几乎脱力的昭宁,衔蝉背着昏迷不醒的砚秋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南岸湿滑泥泞的芦苇根。客栈后窗棂透出的一点微弱烛光,在浓雾中晕染开一团朦胧而虚幻的暖黄。问舟早已守在客栈后院那扇隐蔽的备用小门边,见他们身影在雾中显现,手中匕首寒光一闪,迅速而无声地撬开门闩。
“吱呀——”门轴一声轻涩的呻吟,惊得檐角栖息的夜鹭扑棱棱振翅而起,融入更深的夜色。
昭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冰冷坚硬的断箭镞,一脚踏进房来,顾不上喘息,立刻与惊鸿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砚秋从衔蝉背上移下,平放在里间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。
少年湿透的发缕凌乱地黏在脸颊,原本清亮睿智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,眼周红肿如桃,皮肤下布满可怖的血丝。睫毛上凝结着未干的醋液白色结晶。每一次无意识的痛苦蹙眉,都牵扯着眼角的灼伤,溢出细碎的呻吟。
他刚沾到粗糙的褥子,身体便本能地蜷缩起来,双手徒劳地在眼前乱抓,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:“……黑……看不见……火……好烫的烟……”
“别动!”昭宁按住他乱挥的手腕,指尖触到他掌心磨破的血泡,那是沾到手掌上的生石灰粉烧灼后的痕迹。她转头看向衔蝉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水,干净的布,还有剩下的醋,快!”
衔蝉应声而去,粗瓷碗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。问舟蹲在床前,小心翼翼拨开砚秋汗湿黏连的额发,目光扫过他渗血的眼睑边缘和浑浊无神的瞳孔,喉结滚动:“生石灰混硝石……寻常的跌打金疮药,怕是……没用,怎么办?”
昭宁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强迫自己冷静:“怀瑾在龙门公主别苑。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,“能不能把他弄过来?”
正在拧干布巾准备为砚秋擦拭的惊鸿手一顿:“龙门离这儿少说三十里,纵是快马加鞭,往返也需一个多时辰!等城门开还要三个多时辰,砚秋这伤……”
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,眼伤瞬息万变,拖得越久,那点残存的光明便越渺茫。
窗外传来打更人的子时梆子声,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。床榻上,砚秋的眼睑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溃烂,瞳孔愈发浑浊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。昭宁看着少年痛苦挣扎的模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血痕:“不能等了!惊鸿,你去附近坊市,寻一个看着有经验、最好是治过火伤烫伤的老郎中!多给银钱,务必把人请来!”
惊鸿揣上一把碎银,身影如风般消失在浓雾中。半个时辰后,他带着一个背着老旧药箱、身形干瘦的老郎中匆匆返回。那老郎中刚凑近床前,掀开砚秋肿胀的眼皮看了一眼,便倒抽一口冷气,他捻着稀疏的胡须,绕着床榻踱了两步,空气中残留的硝石和醋液的混合气味让他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生石灰遇水生热,已是大害,再用这酸醋去泼?酸气蚀皮蚀肉,无异于雪上加霜,火上浇油啊!”
“那依先生之见该用什么?”衔蝉立刻追问,按在腰间短刀上的手背青筋微凸。
“当……当用新汲的井水!活水!大量冲洗才是正理!”老郎中含糊其辞,眼神闪烁,指尖在药箱里摸索良久,才掏出一个贴着褪色“黄连膏”标签的粗瓷小瓶,“先……先敷上这个,清热败毒,消肿止痛。至于这眼睛……”他摇摇头,语焉不详,“造化弄人,且看天意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