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瞥了一眼那瓷瓶,膏体色泽暗沉滞涩,隐隐透着一股陈年油脂的哈喇味。她不动声色地按住惊鸿即将爆发的怒火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老郎中手里,语气平淡:“有劳先生跑一趟,诊金收好。我们再想想办法。”
老郎中攥紧铜钱,嘟囔着“不知死活”、“自讨苦吃”,缩着脖子,逃也似的溜走了。门扉刚合拢,“哐当”一声,惊鸿一脚将旁边的矮凳踹飞出去,撞在墙上散了架。“这庸医!分明是不懂!生石灰遇水放热,硝石遇潮更烈,哪是‘败火’能解的?用清水?现在用清水冲,是想把剩下的眼珠子也煮熟吗?!”
屋里又陷入死寂,只有砚秋压抑的痛哼声断断续续传来,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衔蝉猛地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洛水北岸那片在浓雾中若隐若现、属于神武卫营地的点点灯火,声音带着孤注一掷:“实在不行……冒险去趟洛阳尚药局?或者河南府的官医学?他们的药库里,一定有专治金创火毒的生肌散,说不定……还有宫里秘制的光明砂!”
“怎么去?”惊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,声音沙哑,“咱们现在的身份是南边逃难来的‘客商’,是码头扛活的‘民夫’!亮出真身?只怕还没摸到尚药局的门槛,就被人当逆贼当骗子给拿了!去自投罗网吗?!”
昭宁的目光落在床角那半枚沾着淤泥的“水波纹”箭镞上,那是砚秋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证物。她忽然想起洛水北岸帐篷里,宇文承煜给她用的那瓶金疮药 ,那清苦的草药味,与怀瑾配的药气莫名有几分相似。还有他左肩那道毒箭的伤,太医署的人一个月都束手无策,最终是父王送出军中的解毒方子才稳住伤势……
“宇文承煜的神武卫营中,必有随军医佐。”昭宁的声音缓缓响起,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平静,“他们随军转战,治刀伤、烧伤是看家本事,对付‘飞灰机关’的灼伤,营中定备着对症的良药。”
“殿下!”衔蝉和问舟几乎同时失声,脸上写满震惊与不赞同。
“您三思啊!”惊鸿抢上前一步,急得额头青筋直跳,“我们现在是‘客商’!您以长宁公主的身份去找他,等于敲锣打鼓告诉孟家、告诉京城里所有盯着镇北王府的眼睛,我们在洛水!”
“而且他是禁军统领……”衔蝉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深切的忧虑,“私下接触藩王之女,还是您这样身份敏感、背负王爷冤案的公主……这对他而言,是授人以柄,是足以掉脑袋的滔天大罪!他如何肯应?又如何敢应?——他可是刚刚才把咱们赶出大营!”
昭宁走到床边,轻轻将砚秋汗湿的手放回被褥里。少年的指尖冰凉,仍在微微颤抖,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徒劳地摸索着救命稻草。她转身时,眼底已没了犹豫,“砚秋这双眼睛,是为了查清孟氏走私兵械才伤的。宇文承煜奉旨督办洛水安防,孟氏就在他眼皮底下流出成百上千的横刀劲弩,他的安防,从何谈起?他要的是洛水平靖、罪证确凿的功绩,我要的是砚秋重见光明。至少在这件事上,我们利害攸关,在同一条船上。”
她抓起那半枚箭镞,用力擦去上面的污迹,塞进袖中,接着,毫不犹豫地抬手,解下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“宁”字羊脂玉佩,玉佩温润莹白,在昏暗的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。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,感受着那熟悉的微凉触感,“我去见他,用这个,他认得。”
衔蝉还要再说,却被昭宁一个眼神止住。她的目光亮得惊人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坦然,“我只借药,不谈私谊,不论过往。这是一桩交易,用他想要的铁证,换砚秋的眼睛。他若不愿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斩钉截铁,再无半分转圜,“砚秋不能等。他的眼睛,我一定要救回来。为此,我不惜此身,不惧代价。”
夜风吹开窗棂,带着洛水的潮气扑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。远处,神武卫营地的梆子声隐隐传来,三短一长,是换岗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