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攥紧了锸柄，木柄被汗浸得湿滑。“南边打仗，实在没活路了……听说这儿好歹管口吃的。”她声音沙哑，学着路上见到的那些流民特有的麻木。

“吃的？”老河工嗤笑一声，往东边引渠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看见那片新挖的渠了吗？上个月刚把张家庄的二十亩好地淹了，孟老爷说‘借水通路’，实则是把人家祖传的地给吞了。那些庄户不服，被打得吐血，末了不还是得乖乖来这儿挖渠？”

“就这么强占了？官府不管？”昭宁眉头紧锁。

“管？”老河工声音压得更低，朝那正叉腰喝水的监工努努嘴，“人家怀里揣着‘自愿献地’的文书，盖着官印呢！张老汉按了手印的原契？早一把火烧成灰了！你们外乡人哪知道，这渠挖得深……”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，“底下埋的，可不止石头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尖利的铜哨声撕裂空气。那姓刘的监工灌完水，随手将油腻的皮囊塞回怀里，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纸笺随之从敞开的衣襟滑落半截。他挥舞着带倒刺的藤鞭，狠狠抽在泥地上：“偷懒的贱骨头！天黑前这段挖不完，统统扔河里喂王八！”

民夫们噤若寒蝉，立刻埋头苦干。老河工也闭了嘴。昭宁趁机向惊鸿方向挪了半步，两人眼神一触即分。惊鸿会意，扛着土筐走过监工身边时，“哎哟”一声，脚下一滑，连人带筐重重摔在泥浆里，土坷垃溅了监工满裤腿。

“狗娘养的眼瞎了！”监工勃然大怒，扬鞭就抽。惊鸿抱头翻滚，口中哀嚎连连，看似慌乱挥舞的手臂“恰好”重重按在监工滑落的那卷油布包上。就在监工俯身怒骂的瞬间，惊鸿撑地的手闪电般探入对方衣襟内袋，摸出一份折叠的硬纸，动作一气呵成，在泥浆飞溅的掩护下，无人察觉。

惊鸿瞥见硬纸上赫然钤着洛阳县衙鲜红的官印，下方是孟氏画押与‘张家庄二十亩水田自愿献地契’的墨字标题！他心头剧震，迅速将其塞入裤腰暗袋，又抓起一把烂泥糊在脸上，遮掩住瞬间的异色。

“那边怎么回事？”砚秋急促的低语自身侧传来。昭宁循声望去，只见西侧禁区木栅栏旁，衔蝉佯装在泥地里翻找可用的碎石加固河堤，指尖却在浑浊的水中捻起一小撮颜色暗沉、夹杂着细微颗粒的泥土，凑近鼻端极其隐蔽地快速一嗅，脸色骤变，是新近散落的、浓度异常的铁锈粉末！

这微小的动作却未逃过监工的眼。“哪来的野狗！敢在仓窖重地乱嗅？！”监工厉喝，眼中凶光毕露，竟撇下惊鸿，手中藤鞭带着恶风，狠狠抽向衔蝉毫无防备的后颈！

昭宁不及细想，抄起手边一根抬土筐的硬木杠子，横身抢上，杠子带着风声横扫而出！

“啪——！”

一声脆响！木杠硬生生截住了那记毒鞭！

“反了天了！”监工暴怒，周围四个腰佩短棍、眼神凶狠的孟府护院立刻围了上来。为首一人目光如毒蛇般锁定昭宁：“面生得很！哪来的刺头？”

昭宁竭力压下喉间的清亮，嗓音粗嘎却仍透着一丝不易掩饰的生涩：“他是我阿弟！新来的！官爷……官爷还不许人捡石头垒堤了？！”

“放屁！”监工眼神狐疑如钩，在她脸上剐过，尤其锁住那双过于清冽的眼睛，“捡石头凑栅栏那么近？当老子瞎——”

惊鸿已连滚带爬扑来，满脸涕泪泥污，操着浓重的淮北腔哭嚎：“军爷开恩啊！俺们兄弟从江州逃兵灾过来的！俺哥是个锯嘴葫芦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！这石头是俺让捡的哇！”他指着身后一段被水流冲刷得摇摇欲坠的土坡，声泪俱下，“您老明鉴！再不垒点石头，这堤塌了淹了仓，俺们十条命也赔不起孟老爷啊！”

监工的目光在昭宁握木杠的手、惊鸿的泥脸、以及昭宁那与粗粝面容极不相称的清澈眼瞳间来回撕扯，蓦地啐了一口：“江州？你这哥的口音，倒像是念过书的少爷秧子！老子看你们像细作！”

监工狞笑，倒刺藤鞭再次扬起，“敢拦爷的鞭子，活腻了送你见阎王！”话未说完，破空鞭影已带着狠戾抽向昭宁面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