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了座荒废的山神庙，昭宁几人蜷缩在尚能遮风的角落里，升起一堆篝火。火焰被刻意压得很低，昏黄的光晕仅能勉强驱散方寸之地的黑暗，只能看到残破的泥胎神像在蛛网后漠然俯视。

“殿下，先把湿衣换下吧？”火光映照下，砚秋目光落在昭宁滴水的裤脚和满是泥沙的靴底。

昭宁微一颔首，眸光快速在破庙内逡巡一周，庙宇一角，半堵倾颓的夯土墙勉强隔出方寸私密之地。她指了指土墙后方。“我去那边。”

面前四人立即行动起来。砚秋面朝庙门展开皮质地图，指尖虚点河道走向；惊鸿纵身跃上梁柱，检查屋顶漏洞；问舟半跪于地，借着篝火微光反复擦拭匕首锋刃；衔蝉则贴近墙缝，凝神分辨风中气息。四人目光如网，严密罩住破庙所有入口，却无一人视线投向那片阴影。

土墙后，昭宁迅速剥下湿透的夜行衣。冰冷的空气激得肌肤战栗，她咬紧牙关，用一块半干的粗布匆匆擦拭身体，换上干燥的粗布短打。粗粝的布料摩擦着冻得发红的皮肤，带来阵阵刺痒。她将湿衣拧干，搭在火堆旁支起的枯枝上，又展开叠好的防水油布，如披风般裹住肩背。

几人轮流换好衣物，围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。昭宁将染血的箭镞、水匪刺青草图、冰冷的过期臂甲碎片在面前排开。她的目光在这几件证物间反复巡梭。片刻后，她抬起眼，眸中最后一丝疲惫已被沉凝如铁的决断取代。

“稍作休息，等下我们分头行事。”她清冷的声音在破庙中响起，压过了柴火的毕剥声。

“砚秋心思缜密，惊鸿机变灵活，随我设法混入疏浚河道的民夫队。孟氏亏空如山，强占民田、克扣工粮，河工中必是怨声载道。此行，务求撬开他们的口，寻得强占田契、克扣工粮的实据！”

砚秋默默点头，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画着可能的账目脉络；惊鸿眼中锐光一闪，旋即又压了下去。

她的目光转向如礁石般沉静的问舟：“水匪‘铁头蛟’是此局关键，问舟，你从水路潜行追踪，务必设法摸清其巢穴所在、往来踪迹。切记，”她语气加重，“只探踪迹，千万不要打草惊蛇！他们的老巢里，很可能就藏着与孟氏勾连的铁证。”问舟沉默颔首，手指已开始检查腰间绳索与匕首的卡扣。

最后，她看向擅长追踪的衔蝉：“西仓桐油之下掩盖的铁锈气息，疑点最重。孟氏私藏兵械或粮秣的嫌疑，十有八九落在此处。衔蝉，你设法潜入或靠近，探清其守卫布置、货物出入，尤其留意是否有军械运入运出的痕迹。”

她稍作停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神武卫也在查……我看宇文承煜此行，绝不是寻常的安防勘察。你伺机观察其人马调动、重点勘察何处码头仓廪，或……从那些胥吏、小贩的闲言碎语中捕捉一丝风声。但切记，”她凝视着衔蝉，“神武卫乃天子耳目，灵通非常。宁可无功而返，不可有半分行险！”

衔蝉郑重点头。

昭宁的目光逐一扫过火光映照下四张年轻坚毅的脸庞。篝火的暖意驱不散她心底冰封的寒意。她顿了片刻，再次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竭力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紧绷：“孟氏爪牙遍布洛水，咱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行事，要万分小心。他们欲陷我父王于死地，行事狠绝，不会留半分余地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瞬，那短暂的寂静里仿佛有千钧重担压下，最终化作一字一句，重若山岳，砸在每个人的心头：

“务必，活着回来！”

***

洛水北岸的疏浚工地里，昭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，粗麻短打外褂沾满了黑褐色的河泥，发间插着根断芦苇，这是她跟老河工学的，说是能“避水祟”。砚秋佝偻着背，假借咳嗽的掩护，用袖口在泥地上飞快勾勒着可疑区域的草图。惊鸿则坠在队伍末尾，眼角余光仔细扫视着每一个扛锹负筐的民夫。

昭宁奋力将沉重的铁锸插入黏稠的淤泥，用脚狠蹬锸肩，撬起满满一锹黑泥，再奋力掀进身旁的土筐。泥浆不可避免地溅上她的下颌和粗布衣襟。这活儿远比挥刀劈砍更耗气力，掌心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出数道刺目的红痕。

“磨蹭什么！没吃饭吗？！”监工的厉喝伴随着藤鞭破空的尖啸。鞭梢未至，一旁的老河工猛地用手中木杖一挡，赔着笑脸：“刘头儿息怒！这后生新来的，手生，老汉我这就带带他！”

老河工将昭宁拽到堆土旁，避开监工视线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怜悯：“看你细皮嫩肉的，怕是熬不过三天。这活儿不是人干的，天不亮就赶牲口似的上工，天擦黑才给口吃的，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里面还掺着发霉的粟米和糠麸！孟老爷家看门狗啃的骨头都比咱们油水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