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沉压在黑石滩上。洛水在这里拐出个急弯，湍急的水流撞上交错的暗礁，碎成白森森的浪沫，又被月光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。

昭宁蜷缩在一块嶙峋的黑石阴影里，玄色夜行衣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。她往手心呵了口白气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指尖。十月的夜风，在湿滑冰冷的滩涂上肆虐，卷起阵阵夹杂着尸气与水腥的恶臭。

惊鸿早已借着礁石的阴影攀上西侧陡峭的崖壁，那是俯瞰整片滩涂的唯一制高点。问舟腰缠绳索，手持探钩，正一步步踏入下游三丈处的回水湾。那里水流稍缓，沉船的残骸最可能在此淤积。衔蝉则像警惕的狸猫，沿着泥泞的滩涂仔细搜寻岸边可能遗留的蛛丝马迹。

滩涂的烂泥陷得人脚踝发沉，每拔一步都沉重异常。问舟的铁钩没入水中，搅动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动作沉稳精准，每一次下钩都小心避开暗藏的礁石。

“钩住了！”问舟突然低喝，声音在寒风中绷紧。腕上传来清晰的震感，他双臂肌肉虬结，青筋毕露，对抗着水的巨大阻力，缓缓将钩索回收。水面哗啦破开，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，先是浮起几片断裂的船板，接着，半只被水泡得胀大变形、边缘带着明显凿痕的书箱被拖了上来。

昭宁立刻蹚水过去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裤管。指尖触及箱体，一股异样的沉重感传来，木板边缘的凿痕整齐得刺眼，绝非自然撞击所能形成。

“是人为凿沉的。”她声音冷冽，抽出腰间短刀，利落地撬开箱盖。里面成卷的书册早已化作糊状的纸浆，唯有箱底摸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。

“砚秋，火折子。”微弱的磷火亮起，映照出一块巴掌大小、纹饰古朴的青铜镇纸。

“这边也有发现！”下游传来衔蝉压抑的呼声。他站在一片浅水砾石滩上，手里拎着一只被水浸透、沾满污泥的厚底冬靴，正是昭宁当初令人送去禅定寺、给秦珩御寒的那双。

问舟的探钩继续在冰冷的河水中往复。陆续又有零碎物件被拖出水面：一支笔尖折断的狼毫笔，半块被水泡得发胀散开的粗糙麦饼，一片边缘焦黑卷曲、沾着暗红锈迹的玄铁船板碎片……每一样与秦珩相关联的物件被捞出，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昭宁心口，砸得她指尖发麻，喉头发紧，却不见任何能确证他生死的痕迹。

问舟深吸一口气，将冰冷的磷火折子铜嘴咬紧，再次沉入墨黑的洛水，微弱的绿光在他唇间跳动，只能照亮身前三尺的水域。洛水在这里形成的漩涡带着股蛮力，拽得他腰间的绳索绷直如铁，每划动一下手臂，都像在和无形的水鬼角力，耗费着巨大的气力，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。

问舟是翊宁卫中闭气功夫顶尖的好手，能在水底潜伏近一炷香的时间。他在心里默数着时辰，左手突然被什么尖锐物硌了一下。借着微光凑近看，是一支箭镞深深卡在船板的裂缝里，铁色乌沉，箭杆根部赫然刻着一个极细小却清晰的徽记——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，口衔桂枝！这正是洛阳孟氏工坊独有的印记！镇北军素来质朴，军械上绝无这等花巧纹饰。问舟心头剧震，迅速将箭镞塞进贴身防水皮囊。

一股更强的暗流猛然袭来，将他狠狠推向一截断裂的粗大桅杆。桅杆后，一团惨白肿胀的物体在幽光中载沉载浮——是一具尸体！肿胀得认不出面目，仅脖颈处死死勒着半截被水泡得发黑、看不出原色的布条。问舟强忍寒意探向尸体腰间，只摸到一串滑腻的铜钱和半块糊掉的麦饼，并无身份标识，唯见肋下斜插着一柄断刀，直没至柄，残存的刀鞘上，一个同样阴刻的“郑”字狰狞毕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