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绿的磷光如鬼火般扫过,更多惨白的肿胀尸身在黑暗中无声漂浮。一个穿着粗布袄的年轻尸体,前襟被水流冲开,露出一角糊成酱色纸团的残片;还有个老者,手指骨节粗大,掌心厚茧坚硬,显然是常年掌舵的船工。这些尸体都保持着挣扎的姿态,唯有一具例外——
那具尸身被卡在断裂的舱板与船底龙骨形成的狭窄三角空隙里,面朝下伏着,背心正中被一支羽箭贯穿。问舟奋力游近,扳过尸身。幽光下,尸体的左臂赫然刺着一个靛蓝色的獠牙穷奇,下方歪斜刺着‘铁头蛟’三字。这纹样他在边镇追剿马贼时见过,是江湖水匪的标记,绝非镇北军臂上那青墨狼头。
在尸身不远处,他还找到半块带编号的玄铁臂甲,这确是镇北军的制式,可编号却属于已被解散的“洛州营”。
他在沉船残骸里来来回回搜了三遍,从倾覆的货舱到扭曲变形的舵室,却始终没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有次他差点错认,抓住一具穿青衫的尸体,翻过来才发现是个陌生的账房先生,怀里还揣着本被血浸透成黑褐色的账簿。
肺里的空气渐渐稀薄,磷火折子的绿光越来越暗。问舟最后看了眼沉船深处那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,猛地拽动腰间绳索,发出上浮的信号。
被砚秋和衔蝉合力拖上冰冷刺骨的滩涂时,问舟像濒死的鱼般剧烈呛咳,吐出的河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令人作呕的腥气。他瘫在嶙峋的黑石上,冰冷的石面硌得生疼,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喝这个!”昭宁递过羊皮水囊。问舟抬头,见她半蹲在月光里,黑色夜行衣的下摆沾着滩涂的湿泥,指尖捏着水囊的系带。问舟抬手去接,指节因为长时间握闸板而僵得发直,触到水囊的瞬间,浓烈的酒气先窜进鼻腔——是西市最烈的烧刀子,寻常百姓舍不得买,只有跑船的汉子会备着驱寒。
问舟仰头猛灌了一大口,烈酒撞在喉咙里像吞了团火,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肺腑,竟逼出一身细汗。原本僵住的四肢渐渐松快,肌肉的痉挛缓了下去,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,喘息声终于平稳了些。
他扯开防水皮囊,将染血的箭镞、玄铁臂甲、水匪刺青的细节一一摆出,最终,迎着昭宁几乎凝成冰的目光,艰难地摇了摇头:“船工的尸首俱在,还有一个带‘匪’字刺青的……未见秦大人踪迹。”
昭宁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支冰冷的箭镞。玄鸟衔枝的徽记棱角硌着指腹,这些刻着孟氏标记的凶器、伪作水匪的尸首、被精心凿沉的船……
“他或许……不在船上。”砚秋的声音干涩,打破了死寂,“秦大人可能……寻机跳船了。”
昭宁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死死地攥紧了那支箭镞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几乎要刺破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