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落脚的“悦来”客店，恰是午饭时分。

客店大堂里弥漫着羊肉汤的膻香与胡饼的焦气，粗瓷碗碟的碰撞声、南腔北调的谈笑叫骂声混作一团。

十月的风卷着水汽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，带着洛水特有的腥冷。昭宁拢了拢粗布外褂，将半张脸埋进领口，粗糙的布料磨蹭着下颌。这副男装打扮本就嫌小，此刻倒正好遮住她过于秀气的下颌线。

“客官慢用！刚出炉的胡饼、酱肘子、菘菜羹来喽！”店小二肩上搭着条油亮的抹布，托着沉重的木盘在桌椅间穿梭。

昭宁几人散坐在角落，就着糙米饭和寡淡的菘菜羹，低声交换着码头见闻，声音湮没在周遭的嘈杂里，毫不起眼。

“秦……沉船点是在黑石滩，离这里十里远近。”问舟回来得最迟，他落座，声音压得极低。“水路已探明，若需要，入夜便可潜下去细查。”

衔蝉鼻翼微动，仿佛还在辨别空气中的味道，“西仓那排漕船，桐油味下藏着铁锈气。船上吃水深浅有异，甲板上空空荡荡，船帮却压得极低，几乎贴近水面。那漕船上一定有铁器藏着，不是农具，十之八九是……刀枪。”

砚秋扮作的账房，用秃笔在桌上虚画着，“沉船后，码头的税银立涨了半成，名目是‘补损耗’。”砚秋语带沉郁，“孟家将这笔烂账，全扣在了‘镇北军勾结水匪’的头上。”

“绝不可能是‘镇北军’！”昭宁握着筷子的指节骤然发白，筷尖深深戳进饭粒。她想起周铁山部严整的撤军路线和沿途无数双眼睛，齿间仿佛又硌到了糙米中的沙砾，硌得牙床生疼。“水匪确有，叫什么‘铁头蛟’，勾结水匪的另有其人。好一招祸水东引！”

话没说完，邻桌一个络腮胡大汉一把拽住路过添汤的小二：“小二，打听个事儿！听说前几日洛水闹翻了天，官船都让人劫沉了？就在黑石滩那块儿？真有这么凶的水匪？”

店小二被他拽得一趔趄，汤勺差点脱手。他稳住身形，左右瞟了一眼，才凑近些压低声音：“邪乎事儿！那官船是新料造的，厚实得很！听说斧头都劈不开。寻常水匪哪有那牙口？再说了，”他声音更低了，“真要是图财的匪，咋不劫上游那艘满仓苏绸的船？专啃官家这硬骨头？”他摇摇头，肩上的抹布滑下来都忘了捡。

“不是水匪？那……那是什么人敢动官船？”另一桌，一个满脸风霜、手指关节粗大变形、不住轻咳的老船工沙哑着嗓子接话，带着浓重的洛水口音，“捞上来的船板，听说都碎成了劈柴？”

小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似乎想吐掉晦气：“官府是那么说，指认是……咳，”他含糊了一下，“说是南边那支刚打完仗的军爷们手头紧，纵着兵扮匪……”

他左右瞟了瞟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可咱们码头讨生活的，谁心里没杆秤？南边逃难过来的人都说——”他往昭宁身边凑了凑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信服，“‘那些军爷们在江南清剿时，每天就两顿掺了豆糠的粟米饭，可哪怕饿得直冒冷汗，路过叛州百姓的红薯地，连掉在地上的薯块都不捡，更别说碰粮仓了！’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句，“听说百姓送过去的陈麦，军爷们都是按市价给的铜板，说‘镇北军的规矩，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’——这样的军伍，能转过头去抢洛水漕粮？鬼才信！”

昭宁心一沉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玉佩。周铁山部缺粮是真的——她读过父王案头的军报，江南湿热，粮草运抵时多有霉变，新帝又下旨克扣三成军粮，逼周铁山速战速决。父王当时对着舆图叹气，说“铁山那边每顿饭减了一半份额，再这么耗下去，士兵们怕是要靠挖野菜掺粮度日。”如今听小二这话，才知镇北军竟是在这般窘迫里，仍守着军纪底线。

“小二哥，”昭宁清了清发紧的嗓子，将一只空碗推过去，“劳驾，添碗汤。听你们说的新鲜，那沉船上……就没个活口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