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小二接过碗,舀汤时热气一熏,手一抖,几滴滚汤溅在手背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:“活口?没听说啊!倒是有个京里来的‘写字先生’,说是跟着办差的。有人说瞧见他抱了块破船板漂着,也有人……咳,说那么冷的水,早没啦!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……”他摇摇头,把汤碗放下。
“写字先生?”惊鸿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露出市井闲汉听热闹的兴致,“京里来的?那得是个大官儿吧?”
“大官?”老船工嗤笑一声,牵扯得又是一阵咳嗽,“大官坐那漕船?听说是个管账的先生,一船装的书箱子!可邪门的是——”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四周,压低了嗓门,“船沉的烟还没散尽呢!孟记粮行的大管事,带着一帮家丁衙役就到了!二话不说就封了黑石湾那片水域!老汉我捞沉船底的压舱石都不让靠近!那架势,倒像是早就在岸上候着了!”
昭宁端起粗瓷碗喝了口羊肉汤,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,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。父王身陷囹圄,秦珩生死未卜,孟氏私藏兵械,伪造符信,凿沉官船,劫掠秋粮……这分明是一张早已织就、直指镇北王府的巨网!她想起秦珩赠予的那本札记,他清朗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回响:“贪腐如溃堤,必先察其蚁穴,观其势之流向……”
蚁穴……流向……税银突涨!损耗陡增!孟氏与崔氏一丘之貉,把持漕运多年,贪腐成性,窟窿必然巨大!崔氏覆灭在前,新帝派秦珩南下彻查在后,孟氏这是怕了!这才狗急跳墙,铤而走险,借着秦珩查案的由头,把弥天大罪栽赃给父王,妄图转移视线,金蝉脱壳!好毒的心肠!好蠢的算计——陛下要整顿漕运的决心,岂是他们能挡住的?
“小二哥,酒没了!再烫一壶热乎的!”衔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空酒壶,指尖在壶身上敲击着某种微不可察的节奏,眼睛却瞟向门口。两个穿着青绸短衫、管事模样的人刚跨进门,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和黄铜令牌叮当作响,令牌上阴刻着一个遒劲的“孟”字。店小二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迎上去:“张爷、李爷!今儿还是老规矩?”
昭宁的呼吸一窒,身体不着痕迹地往砚秋身后缩去。
“走。”一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,将几枚铜钱拍在油腻的桌面上。
“嗝——!这羊肉汤劲儿真大!”惊鸿响亮地打了个饱嗝,揉着肚子嘟囔着,晃晃悠悠站起身,恰好挡住了那两位孟氏管事扫视过来的视线,趿拉着步子往后院茅房方向晃去。
几人借着这短暂的掩护,如同水滴融入水流,悄无声息地滑出喧闹的大堂,隐入客店后院堆满柴薪的窄巷阴影中。
回到僻静的下榻小院,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,昭宁才发觉后背的粗布衣衫已被冷汗浸透,一片冰凉。她靠在门框上,望着墙角几株在秋风中瑟缩的枯败牵牛花,声音微哑:“孟氏构陷,私藏兵械是手段,销毁秦珩是灭口,其根源,在于一个‘贪’字催生的巨大亏空!他们怕了!”
昭宁闭目,将纷乱的线索在脑中飞快梳理——秦珩密信中的警示、札记中的洞见、税银、损耗、孟氏超乎寻常的反应速度……心头豁然开朗!
“殿下,”砚秋已迅速在院中石桌上铺开一张草草勾勒的码头简图,指尖点在西仓的位置,“他们私藏的玄铁箭镞,伪造军徽的作坊,说不定就藏在西仓。只要寻获,就能洗清镇北军的冤屈!”
惊鸿的手已按在腰后短箭囊上,眼中战意灼灼:“今夜我便去探那西仓!”
昭宁缓缓摇头,目光如淬寒冰,穿透院墙望向洛水方向:“不急。宇文承煜还在,他奉旨勘察安防,此刻码头必是外松内紧,孟氏爪牙定如惊弓之鸟。先去黑石滩——”
她声音沉凝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要找到秦珩的下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