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关外驿站到黄河渡口,车马颠簸整整两日。
昭宁的马车始终紧贴官道内侧,侍卫控马环护左右。两位嬷嬷巡查得勤,时不时就来掀帘查看,见她不是歪在软枕上闭目养神,便是捧着药碗轻蹙蛾眉,渐渐也松懈了心神,只在入夜时严令驿卒,“好生守着,莫放闲杂人近前。”
第三日拂晓,浓重的水雾自洛水支流漫涌而上,将渡口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白茫里。马车在码头前的空场停驻。这里是南北往来的要冲,漕船、商船挤在码头,纤夫的号子、商贩的吆喝,混杂着河泥与水腥的气息扑面而来,嘈杂得让人头晕。
“殿下,渡了这黄河,再行一日便是洛阳地界了。”张嬷嬷掀帘探身,见昭宁正怔怔望着窗外雾霭,语气难得缓了半分,“老奴去张罗渡船,您且在车里静养,切莫着了寒气。”
昭宁“虚弱”地点点头,帘子甫一落下,她立刻挺直腰背。车外,侍卫怀瑾的声音贴着帘缝挤进来,压得极低:“都安排好了,码头西侧第三艘空船,鸣珂在里面。”
昭宁指尖翻飞,几下扯开披风系带,露出内里早已穿妥的粗布短打——那是怀瑾早备下的,浆洗得发硬刺手,却比绫罗更能隐没身形。怀瑾随即隔着帘缝将一个硬实的布包塞入她手中,里面是男子的幞头、束带,还有一小盒易容用的微凉膏子。
“嬷嬷那头属下设法绊住,殿下速速更衣。”
话音未落,车外骤然响起怀瑾一声夸张的“哎哟”,紧接着是瓷碗落地迸裂的脆响!李嬷嬷的嗓音立刻拔高:“作死呢!怎么回事?”
“嬷嬷恕罪!手滑……失手砸了殿下的药……”怀瑾声音惶急,“小的这就去重煎,劳您先照看殿下!”
李嬷嬷不耐地应了一声,掀帘欲入。帘隙方开,一只冰冷且微颤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!力道之大,竟让她腕骨生疼。“嬷嬷……我……我头晕得厉害……” 昭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另一只手却飞快地将换下的素锦披风往坐榻深处塞去。
李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“依赖”弄得一僵,斥责的话尚未出口,车外猛地爆发一阵更大的骚乱!几个看似争抢卸货地盘的“商贩”推搡叫骂着,竟直直撞向马车。车身剧震,几乎倾侧!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,昭宁倏地松手,身形如游鱼般自另一侧车窗滑出。惊鸿如同影子般候在车下,一把扣住她手臂,矮身疾走,眨眼便没入西侧杂乱的人流与货堆之中。
西侧那艘空荡的漕船舱内,鸣珂正对着一面小铜镜凝神运笔。他本就身形清瘦,此刻套上昭宁的素色宫装,双肩以薄垫巧妙垫起,又以特制胶泥微调了颧骨线条,再敷上调配好的苍白脂粉,镜中人竟有了九分病容恹恹的昭宁神韵。见昭宁闪身而入,他立刻起身,眼神沉静:“殿下。”
“快!”昭宁将幞头戴上,指尖蘸了深色膏子,飞快地将自己秀气的眉峰描画得粗直英挺,又在颧骨处抹上些河岸的浮灰。鸣珂已迅速歪倒在舱板上铺开的锦褥上,一手扶额,一手看似无力地搭在腰侧,连那微微急促又强自压抑的呼吸频率,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“记着,少说话,走路慢些,汤池那边……”昭宁快速嘱咐。
“放心,”鸣珂的声音刻意带出病中的沙哑与气弱,咳嗽两声,“太医千叮万嘱‘避风静养,忌劳神多语’,老嬷嬷们不会疑心的。”他眼底那份强撑的虚弱与深处暗藏的焦灼,竟与昭宁伪装时如出一辙。
外面传来怀瑾的声音:“嬷嬷,渡船备好了。”
昭宁最后看了鸣珂一眼,他已歪在船板上,学着她的样子蹙眉扶腰,竟连指尖的小动作都像极了。
舱外适时传来怀瑾的禀报:“嬷嬷,渡船已备妥,请殿下移步。”昭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已化身成“自己”的鸣珂——他连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小动作都学得分毫不差。
她不再迟疑,闪身出舱,迅速弓起背脊,步伐变得沉重拖沓,瞬间融入东侧扛着麻包、喊着号子的纤夫队伍。经过一个推搡叫骂的“商贩”身侧时,那人袖口一道不起眼的青色线结在她眼前极快地晃过。
三个同样作商贩打扮的侍卫牵着两匹健马候在码头东缘。昭宁抓住马鞍,利落翻身上马。就在马蹄踏上湿漉漉青石板的刹那,风中清晰地送来张嬷嬷拔高的嗓音:“殿下——请登船了!”
她猛地勒转马头,策马扬鞭,朝着洛水下游的漕运重镇疾驰而去。劲风掀起她低低压着的幞头,露出其下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再不见半分病气氤氲,深处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烈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