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，那艘载着“病体娇弱”的长宁公主的渡船，正缓缓离岸，朝着洛阳龙门的方向去了。而真正的昭宁，已汇入北上的商队，像一柄悄然敛入粗粝皮鞘的利剑，正无声地刺向洛水深处那吞噬了秦珩、也欲颠覆镇北王府的汹涌暗流。远处漕船上，几声节奏奇特的鹧鸪啼鸣隐约传来，旋即淹没在浩荡的水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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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宁刚踏上青石板铺就的洛水码头，就被一阵震耳的号子声撞得心头发紧。

“嘿哟——起哟——”十几个赤膊的纤夫正弓着身子拽纤绳，粗粝的麻绳勒进他们肩头的皮肉里，磨出暗红的血痕。

昭宁指尖下意识地绷紧，探向腰间，却在触及贴身短刀的刀柄前生生顿住，转而重重按在了粗布腰带上——此刻的她，只是往来客商中不起眼的一员。

浓烈鱼腥与水藻腐败的沤气，混杂着新刷桐油的刺鼻味道，劈头盖脸涌来。停泊的漕船船帮上，新刷的桐油正顺着木纹往下淌，在水面浮起一层金黄的油花；脚夫们扛着粮袋踩着跳板飞奔，汗臭味混着粮食的陈气，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蒸腾。远处仓窖厚重的木门半敞着，黑黢黢的入口吞吐着进出的脚夫，带出一股陈米与湿泥混合的沤烂气味。昭宁刚走近两步，就被这股气味呛得皱了眉。

昭宁脚步微顿，目光扫过身旁一个账房模样的青布裤脚上被自己靴底蹭落的泥点，不动声色地向侧后方挪了半步，落脚处却是一洼浑浊的积水，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薄底快靴。

她看向水面。问舟曾说“洛水九曲，每曲水味不同”，如今她才懂这话的意思。码头近岸的水是浑浊的黄褐，混着泥沙和不知谁家倒的菜叶；往河心去些，水色渐深，成了青灰色，被漕船划开的浪痕里，偶尔能瞥见银白的鱼影。河心的风拂过，才带来一丝微淡的水草清气。

“公子！要过磅验契吗？咱这儿手快！”一个账房模样的汉子举着算盘和几片木牍吆喝着，声音洪亮。

“殿下！看西口！”砚秋压低的嗓音自身后传来，他扮作的账房先生正拿着支旧毛笔，笔尖不动声色地朝码头入口一指。

昭宁心头一凛，循声望去。一片嘈杂中，一阵沉凝划一的脚步声骤然穿透喧嚣，踏得青石板嗡嗡作响。玄色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领头之人，墨色大氅垂落肩头，身形挺拔如出鞘寒刃，竟然是一直在家养伤、半年未曾露面的宇文承煜！他身后一队玄甲卫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码头，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，竟将周遭的嘈杂生生削去一层。

“神武卫？！”另一侧货堆后，惊鸿的吸气声几不可闻，“他们不在京城，跑来洛水做什么？！”

昭宁心跳如擂鼓，目光先飞快扫过宇文承煜左肩，那处看不出什么端倪。但对方幽深如寒潭的眸子，已如刀锋般精准地掠过她沾着泥点的靴底，以及束得过紧而略显僵硬的肩颈线条。只是一瞬，却足以让她后颈绷紧，掌心瞬间沁出冷汗。

他认出她了！这念头让她从半年前那段思绪中迅速抽离。尚不知他是敌是友，自己身份若在此时此地拆穿，父王危矣！

“走！”昭宁喉间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，一把拽住惊鸿袖口，疾步闪向货栈旁堆满破渔网的窄巷。砚秋撮唇发出一声短促鸟鸣，几只停在粮袋上的灰鸽扑棱棱惊飞而起，翅膀搅乱了神武卫扫来的视线。

钻入巷口阴影的刹那，昭宁回眸一瞥。宇文承煜的目光恰好从她消失的方向收回，脸上无波无澜，仿佛方才那锐利的一瞥从未发生。他已径直走向诚惶诚恐的码头管事，声音隔着水汽与喧嚣传来，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：“奉旨勘察安防，取近三月船运档册来。”

孟氏的账房们登时乱作一团，抱着一摞摞账簿仓皇应命。昭宁不敢再有半分迟疑，“我们不能和他正面对上。”她揉了揉被粗布摩擦得发痒的脖颈，纤夫们那沉重得仿佛要压断脊梁的号子声仍在耳边回荡。

“先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