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光片刻不耽搁,随着送医官的马车一同入宫,持脉案面见宗正寺卿,以“王叔蒙冤待审,堂姐旧疾危重,王府惶然无措”为由,恳请代为转奏。他言辞恳切,甚至带了泪光:“如今镇北王叔身陷囹圄,王府只剩长宁公主支撑。她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如何向父王与镇北王叔交代?闻洛阳龙门温泉最能驱寒疗伤,求陛下开恩,允她暂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吧!”
宗正寺卿不敢怠慢,深知此事牵涉天家与重臣,立即亲持脉案入宫面圣。
新帝听报,指尖在御案上无声地敲击着,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。立即召承光觐见。
杨承光捧着明黄绸封的脉案,步履放得极轻,每一步都似踩在薄冰上。他是燕王次子,更是新帝握在手中牵制幽州的质子,此刻却成了堂姐唯一的指望——镇北王府的印信被三司暂收,他是这京城里,唯一能替昭宁捧着脉案踏进宫门的人。
御书房内龙涎香浓得发闷。承光撩袍跪倒,膝盖触到冰凉刺骨的金砖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
“臣杨承光,叩见陛下。”声音竭力维持平稳。
御案后传来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片刻才停,新帝的声音漫不经心:“承光?不在府里温书养病,来朕这儿做什么?”
杨承光喉头发紧,将脉案高举过顶:“臣……恳请陛下垂怜!长宁公主……臣堂姐昭宁,她旧伤复发了!”
他不敢抬头,盯着金砖上模糊的倒影,语速加快,带着刻意压抑的焦急,“半年前堂姐为救四公主,落马擦破后背,又坠进冰水里,受了寒。当时太医就说,这伤怕秋凉,怕忧思。如今……如今王叔被三司问话,公主在府里日夜难安,昨夜旧伤复发,咳得撕心裂肺,后背的疤全肿起来了,连衣裳都穿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头低得更深,“府里的侍卫粗通些药理,给她敷了药,可怎么也压不住。太医院的张医官今早去瞧了,说‘寒邪裹着旧伤,在晟京城里再待下去,怕要成……终身之患……”他说到“终身之患”时,声音带了哽咽,额头重重抵在手背上。
内侍接过脉案,呈于御案。新帝这才慢条斯理地翻开,目光在太医的朱批上逡巡片刻。“她想去哪儿?”新帝的声音沉了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,”杨承光心提到嗓子眼,“太医说,龙门温泉乃前朝御用疗养之地,最能驱散寒邪。公主不敢奢求,只求陛下恩准,去龙门将养些时日。臣愿以性命担保,三月之期一到,公主必定回京!绝不敢有误!”
他再次重重叩首。“如今王府里乱,王叔不在,臣瞧着公主夜里抱着四公主送的暖手炉掉眼泪,实在……实在不忍。”
御书房静了片刻,龙涎香的烟在光柱里悠悠打旋。新帝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却让杨承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你倒是疼你这位堂姐。”他说着,拿起朱笔,在脉案背面落下几行字,“镇北王是镇北王,长宁公主是长宁公主。她救过四公主,朕不能让她在京里受委屈。”
朱笔搁回笔洗,发出清脆一响。新帝道:“准了。让宗正寺给洛阳那边行文,把龙门的公主别苑收拾出来,派两个妥当的嬷嬷跟着。沿途驿馆,按公主规制照料,不得有误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告诉昭宁,安心养病,别胡思乱想。她父亲的事,三司会审自有公断。”
杨承光心头巨石落地,几乎虚脱,忙不迭叩首谢恩:“谢陛下天恩!陛下圣德!臣……臣代堂姐叩谢!”
“告诉长宁公主,朕准她去洛阳是养病的。若养不好,回来朕可是要过问的——四公主惦记着她,还等着出宫去看望呢。”
最后那句带着几分寻常长辈的温和,杨承光却不敢接话。他起身时,腿脚酸软,几乎站立不稳,强撑着仪态。走到廊下时,秋阳穿过飞檐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,他才惊觉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背上冰凉一片。
御书房内,新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褪去,只剩一片深沉的漠然。他将脉案随手丢在案头,对侍立的内侍吩咐:“让宗正寺派个机灵的主事去洛阳,每月把长宁公主的起居记一份,直接呈给朕。”内侍躬身领命。
御书房重归寂静。新帝的目光投向窗外秋色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这番作为,分明是急于为父洗冤。也好。前面折了个寒门进士,倒是可惜了。如今倒不妨看看,这位长宁公主,这把杨玄朔亲手磨过的刀,能在洛阳搅起多大的浪,又……能替朕试出多少藏在浑水里的鱼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