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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宁见到承光归来时那不易察觉的点头,眼神交汇间便知事体已成。府中早已安排妥当,她只拣了些必需药材与素净薄衣,静待启程。
第二日拂晓,寒露凝霜,阶前枯叶覆了一层白。
昭宁由菱儿半搀半扶,步出垂花门。宽大的素色披风拖曳过地,拂动落叶,沙沙作响。她面上是精心调养出的苍白,唇瓣仅点一抹淡到几乎无色的胭脂,行不过三五步便气息微促,身形虚软地倚着菱儿,俨然一副久病孱弱、弱不胜衣的模样。
王府门前,一辆裹着厚棉、行走无声的青帷马车静候。宗正寺遣来的两位嬷嬷——张嬷嬷与李嬷嬷,皆是五十许人,石青宫装,肃立车畔。她们的眼神锐利如淬冰的针,无声地刮过昭宁的裙裾、披风的质地,最终胶着在她看似无力扶在腰侧的手上。
“殿下玉体违和,这一路山高水远,可要万分仔细才是。”张嬷嬷开口,语调平板无波,听不出半分关切,“王爷虽羁留大理寺,宫里却时时记挂着殿下金安。若途中再添风寒,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昭宁垂睫,嗓音刻意带出几分虚弱沙哑:“有劳嬷嬷费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然爆发,她急急以帕掩口,咳得肩背颤动,眼角余光却迅疾扫过身后——此行明面上只带了丫鬟菱儿并四名侍卫。
青崖上前一步,待她咳声稍歇,稳稳托住她手臂,助她登车。就在这贴近刹那,他压得极低的声音送入昭宁耳中:“前哨已发。依计行事。殿下……千万珍重。”
昭宁睫羽轻颤,几不可察地颔首。目光掠过车后,街角处,一身灰扑扑短打的惊鸿正冲她咧开一个转瞬即逝的笑。
青崖身为留守侍卫之首,职责在身,送至府门便止步,目送马车启动。倒是承光放心不下,骑了匹温驯的枣红马,一路相随,直送至京畿边缘的关外驿站。
马车停稳,昭宁被菱儿扶下。承光早已候在车旁,未语先红了眼眶:“宁姐,此去洛阳,千万保重,好生将养,我……等你回来。”
张、李二嬷嬷如影随形,在三步开外站定,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严密笼罩着姐弟二人。
昭宁轻轻挣开菱儿的扶持,对承光盈盈一福,气若游丝:“二公子留步。府中诸事,烦劳看顾。”那低垂的眼眸抬起望向承光时,却分明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。
承光喉结艰难滚动,自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上,指尖相触的瞬间,昭宁清晰地感觉到那包裹里的硬物轮廓——绝非点心,分明是卷紧的纸笺。
“如意坊新出的桂花糕……你素日爱吃的,带着路上……垫垫饥。”他笑容勉强,声音压得更低,几近气音,“驿丞说……过了黄河渡口……水气就暖了……于你伤势……有益。”
“黄河渡口”四字,轻若蚊蚋,却如重锤敲在昭宁心尖。她抬眼,面上已换上病弱无力的浅笑:“好……二公子有心了。”又侧首对护送承光的侍卫照夜叮嘱:“护好二公子。”
张嬷嬷适时上前,脸上堆起一层浮皮潦草的笑意:“二公子真是姐弟情深。只是殿下贵体欠安,太医叮嘱需忌甜腻,怕是无福消受了。时辰不早,该启程了,莫误了投宿的驿馆。”
马车辘辘远去,扬尘渐起,遮蔽了视线。承光伫立原地,望着那烟尘弥漫的官道尽头,缓缓地、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留下殷红的月牙痕,他却浑然未觉。
驿站残破的旗帜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,更添几分孤寂苍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