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珩心头猛地一凛，面上却恭敬如常，立刻叩首：“陛下圣明，臣……谨记教诲。”

他知道，这看似随意的点评，实则是敲打他策论中的锋芒。而当新帝接着说道“明日起，入户部当值，先看三个月的漕运卷宗”时，他更深知这“看卷宗”背后真正的试探——江南叛乱已平，继崔氏之后，新帝磨刀霍霍，下一个目标正是掌控着河洛漕运命脉的洛阳孟氏！

秦珩退殿时，袖中的手已攥出冷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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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科金榜张于朱雀门，墨迹淋漓，秦珩之名赫然跃居第二。

去岁探花，今科榜眼，两度登科，惹得坊间议论纷纷，茶肆酒坊议论如潮。明眼人都看得出，新帝是要起用这个人了。可奇的是，去岁一篇《吏治十疏》搅动风云的秦珩，此番却似寒潭投石，悄无声息。他接了旨意，便一头扎进户部堆积如山的账册里，被委了个‘秋粮账目核查’的琐碎差事，整日埋首于算盘账簿之间，仿佛真成了个只识锱铢的刀笔小吏。

就在朝野对秦珩的沉寂议论渐歇之际，一道霹雳般的圣旨炸响——数月前由三司会审却久拖未决的崔氏大案，在新帝震怒施压“限月结案”后，证据链被迅速收束。三司长官联名奏报，御笔朱批随之而下：

崔璞罢官，流三千里，遇赦不赦；崔氏嫡支，褫夺陵川祖籍，全族徙居陇西；罚没良田万顷、珍本典籍无算——田产充公，划拨寒门军户；藏书归国子监，泽被天下士林。末了，却又缀上一条：赐崔氏族长虚衔光禄大夫，擢拔数名崔氏旁支子弟入朝为郎官。

昭宁捏着抄来的邸报，指尖发凉，“这算什么？打碎了骨头，再塞颗甜枣堵嘴么？”

杨玄朔搁下手中的军报，眸色深沉如夜：“崔氏这棵百年老树，盐铁根基已断，朝堂枝蔓尽折。然其根系深扎民间，盘根错节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，“嫡支流放是雷霆手段，拔其主干。田产充公是掘其沃土，藏书归监是断其文脉，是为绝其死灰复燃之本。至于那光禄大夫的空衔和几个郎官——”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，“不过是丢几块腐肉，让门内群狼争抢撕咬，自我消磨罢了。从此以后，陵川崔氏，名存实亡了。”

“他们……咽得下这口气？”昭宁眼前闪过崔明远那张阴鸷的脸，还有鸣珂提过的崔家私兵。

“乱世或能拼命一搏，”杨玄朔的声音带着洞悉世情的疲惫，“太平年月，他们只会像受伤的毒蛇，缩回洞穴，舔舐伤口，用联姻织网，借科举攀附，把子弟塞进刑名钱粮的实缺里……静待时机，等着东山再起。这便是门阀，打不死，毒得很。”

“是父王……在御前定的方略？”昭宁想起父亲前日被急召入宫。

杨玄朔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：“是陛下圣心独断！为父入宫，是为江南撤军和秋粮转运的急务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沉重，“江南战事已平，大军北撤，正逢秋粮北调，运河这条命脉，哪怕堵上一星半点，都是塌天的大祸！”

杨玄朔手指重重敲在摊开的舆图上，昭宁眸光随之落在那蜿蜒曲折、形似条带的洛水之上，心头隐隐蒙上一层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