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试这日,紫宸殿的金砖被晨光镀上一层冷白,秦珩跪在案前,手中狼毫悬于素笺之上,墨珠将滴未滴,迟迟未能落下。素笺上已悄然晕开一小片墨渍,像他此刻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涌动的心思。今日的策论,是寒门与门阀的角力场,更是他向新帝递出的“投名状”,既要见锋芒,更要藏棱角。
他深吸一口气,笔锋落下时稳如磐石。开篇未谈门阀,先论“国之血脉”:“江南漕运,岁输粮三百万石,乃帝国之喉。然臣查得,每石粮自余杭至洛阳,损耗竟达三成。此非水患之过,实乃‘堰塞’之病。”
紧接着笔锋一转,将漕运积弊与朝堂痼疾并论,却始终绕开“门阀”二字,代之以“积习”“旧制”:“堰塞有二:一曰河道淤于泥沙,二曰吏治淤于因循。地方官吏循旧例盘剥,漕丁畏势不敢言,恰如朝堂之上,贤路偶为资格所限,才士困于出身。此非人之过,乃制之弊也。”
写到“破堰塞”之法,他用了三层递进,每层都暗合新帝削阀集权的诉求,却裹在“利民”的外衣里:
其一,“设漕运监司,直属于户部,不受地方节度使节制”;
其二,“每岁从制科取士中择十人充任漕运判官,三年一换”;
其三,“刊印《漕运法式》,将损耗额度、查验流程刊布天下,许百姓告奸”。
最妙的是收尾,他将矛头从“人”转向“制”,“臣非谓旧制当废,实谓旧制当修。如匠人治木,非劈裂之,乃削腐存良。如此,栋梁可支大厦,寒门可辅圣君。”
午后的紫宸殿弥漫着龙涎香的沉郁,新帝捏着秦珩的策论,指尖在“漕运监司直属户部”一句上反复摩挲,忽然抬眼:“秦卿说漕运损耗三成,可有实证?”
秦珩叩首时,额头与金砖相触的力度不重不轻:“臣不敢妄言。永熙十七年秋,臣途经扬州,曾见漕丁将霉变的粮米倾入长江,追问之下,漕丁泣告:‘若不填些砂石充数,州府胥吏便以‘短少’治罪。’而这些胥吏,十之七八是地方孟、顾等大姓子弟。”
新帝又问:“若依卿之法,设漕运监司,会不会惹来地方不满?”
秦珩抬首时,目光与新帝对视一瞬便垂下,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:“陛下可知,江南百姓称漕运为‘刮民刀’?臣客岁在禅定寺遇一老僧,他说‘载舟覆舟,其理一也。民心似水,疏则顺,堵则溃’。臣以为,百姓不怕官吏执法,只怕执法者徇私。若监司能持公心,即便触及些旧习,民心所向,自可化解怨怼。”
新帝再问:“朝堂贤路如何疏浚?”
秦珩回答更显分寸:“臣以为,可仿漕运之法,不问出身,但问实绩。如镇北王平定江南,非因其门第,而因其能;臣虽寒门,若陛下不弃,愿从漕运判官做起,三年后若无所成,甘受斧钺。”
新帝放下策论时,殿外恰好传来报时的漏声。
“秦卿的字,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骨力有余,圆润不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