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倏忽，转眼已是金秋。江南的战事终于进入最后清剿。周铁山忠实践行杨玄朔“剿抚并用”之策，以雷霆手段击溃顽抗主力，同时遣密使潜入越州，以赦免其族、保其产业为饵，成功说动几大摇摆的豪强反戈。这些地头蛇熟知叛军藏匿所在，或设宴诱捕，或带路围剿，终将叛军首恶诛杀于泉州老巢。

到此终于尘埃落定，最新送达王府的军报上，已满是清点战损、安置降卒、筹措钱粮、安抚流民的条目。杨玄朔仔细阅过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，这才将军报递给昭宁整理归档。

杨玄朔随手又拿起一份抄录送来的旨意，却是新帝颁布的关于秋季开制科的旨意。昭宁的目光也落于那抄录的整齐字体上：

“江南初定，疮痍未复，官吏多疲于战事，难胜抚绥之任。朕忧斯土，特开‘江南抚安科’，广求明于吏治、通于南俗、善抚流民者，不论出身，量才录用，以安江左，以慰黎元。”

杨玄朔指尖轻叩案头，随即唤了侍卫去请秦珩。前段时间杨玄朔在军事部署的间隙，抽空和秦珩详谈了几次，既服其见识，又爱其人品，原本打算趁战事平定，为其在军中或地方谋个实缺。此刻看到这份旨意，他眼中精光一闪——制科！不拘常例，公卿举荐即可！这岂非是为秦珩量身打造、直通青云的坦途？比他自己私下安排更名正言顺，更能展其所长！

杨玄朔目光沉静，看向神色从容的秦珩，“举荐之事，本王可为你安排，‘吏治’‘时务’等实务科目正可一展你治理才能。你意下如何？”

正在书桌旁整理卷宗的昭宁，闻言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带着几分专注，望向那在王府借住了数月、面上依旧难掩落拓之气的青年。

秦珩闻言，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目光掠过杨玄朔殷切期待的面容，最终胶着在昭宁那双清澈映人的眼眸上，那瞳仁里仿佛映照出他此刻心潮的滔天巨浪。这抉择当真重逾千斤！

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终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，向杨玄朔深深一揖到底，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喑哑，却字字铿锵：“王爷知遇之恩，恩同再造！秦珩……铭感五内！此番机遇，定当全力以赴，必不负王爷期许！”

“好。公子经世之才，此去定能一举高中。本王在府中备着南来的新茶，等你携捷报回来细论。”

***

夕阳西下，淡淡余晖洒落点点霞光，落在演武厅上。昭宁收拳时腰腹一转，带起的风陡然敛住，脚步稳如钉入地。额角沁着薄汗，之前那股戾色已然消失不见，眸光清亮。和她过招的守拙停步行礼，看了一眼等候在门前的秦珩，招呼了另外两名侍卫，走到演武厅门外守着。

秦珩自门口走了过去，“殿下今日这拳法，戾气褪了，筋骨里的悍勇还在。”

昭宁一笑，抬手拭了下额角的细汗，“公子好眼力。之前父王远在江南，我遇事不决，失之焦躁。如今父王还京，我便有了主心骨，万事都不怕了。——还没恭喜公子，此去定然高中，可一展胸中抱负了。”

秦珩闻言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，他声音低沉了几分：“此番参加制科是王爷的期望，亦是男儿立身报国之途。机会来之不易，在下定当珍惜，不负王爷期许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昭宁带着汗意的明亮眼眸上，“此番赴考，恐不能常在府中。思及殿下心性质直，而京中风云诡谲，便将往日观朝野万象所得，整理成这份粗浅札记。虽不值一提，但愿能助殿下稍解迷雾。”

秦珩说着，自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、用青布细心包裹的本子，双手递过。

昭宁下意识地双手接过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青布，心头却莫名一暖。她口中道着谢，脸上却难掩困惑，显然对这“朝野札记”是何物不甚了了。

下意识翻开一页，目光扫过那刚柔相济的字迹，起初是茫然，待看清那些精辟入里的批注——官员“附议”后的观望、世家怒斥下的台阶、妃嫔请安里的前朝风云、地方官话术中的隐晦玄机……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再翻到最新的江南平叛一节，页边小字如匕首般刺入眼帘：将军“缓进”的私心、御史弹劾的借刀杀人……末了那句“观人观行更观势，势变则言变”，更是醍醐灌顶！

这哪里是札记？分明是将朝堂之上那套云遮雾绕、杀人不见血的规则，剥皮拆骨，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眼前！这恰恰是她最懵懂也最急需看透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