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到科举,新帝紧绷的神色稍霁,指尖松开镇纸,转而轻轻叩击着案上摊开的空白奏本:“开恩科,选寒俊,正合朕意!高门六姓盘踞朝堂日久,尾大不掉,朕就是要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,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太极殿!”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那是打破门阀垄断的决心。
杨玄朔适时接道:“陛下圣明。然六姓根基深厚,门生故吏遍及朝野。若操之过急,恐其联手反扑,反生掣肘。前岁探花秦珩,才具卓绝,一纸《吏治十疏》切中时弊,尤以‘清丈田亩’、‘均平赋役’数条直指江南积弊,然锋芒过露,终为崔氏所忌,构陷去职……此即前车之鉴。”
他略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老成谋国的深沉:“臣以为,陛下欲破此局,当先借江南平叛之赫赫天威,震慑四方;再于无声处,扶植寒门俊彦,使其渐成羽翼。待其根基稍稳,能与门阀相抗之时,陛下再行雷霆手段,方能事半功倍,水到渠成。此非一日之功,宜缓图,不宜急进。”
新帝盯着他看了片刻,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。忽然,他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,扯了扯嘴角:“皇叔思虑周详,谋定后动,朕……确实心急了。”
他踱步至殿中那盆虬劲的罗汉松前,指尖拂过苍翠叶尖上凝结的晨露,“说来,朕这些日子总觉困守宫阙,耳目闭塞。江南既平,朕有意亲往巡视,看看那片膏腴之地,究竟是何等气象,又养出了何等样人。”
杨玄朔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,旋即平复,恭声道:“陛下心系黎庶,欲亲察民情,实乃江山之福。然……江南新遭兵燹,十室九空,流民哀鸿遍野。此刻南巡,一则需调动重兵护持銮驾,恐扰民生,徒增地方负担;二则,百姓甫离战祸,惊魂未定,骤见天威仪仗,恐勾起伤痛惶惧之心,反失陛下抚慰之本意。且逆党虽溃,难保无一二亡命之徒匿于草莽,陛下万乘之尊,安危系于社稷,不宜轻涉险地。”
他略一沉吟,续道:“臣斗胆谏言,莫若宽限数月,待秋粮入库,地方稍复元气,流民得以安置,城郭稍加缮治。待来年春暖花开,万物复苏之际,陛下再启圣驾南巡,既可览江南春色,又可观新政之效,岂不两全?”
新帝转过身,晨光透过高窗的棂格,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沉默了片刻,那沉默里带着一丝被说服的不甘,最终化为一声妥协的轻叹:“也罢。皇叔老成持重,言之有理。南巡……便依皇叔所奏,待来年再议。”他走回御案后,抬手轻轻拍了拍杨玄朔坚实的手臂,“有皇叔在侧为朕分忧,朕心甚安。”
杨玄朔躬身谢恩:“陛下虚怀纳谏,乃天下之幸。”
起身之际,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纸笺,双手高举过顶,恭敬奉上:“陛下,臣尚有一事,冒昧启奏。臣闻神武卫宇文将军为护圣驾、保宗室,身中剧毒,至今昏迷,太医院群策群力,然解毒之效未彰。臣在江南清剿残敌时,偶于一名南晟降将处得此偏方,据传专解南地奇毒,尤擅应对蝮蛇与见血封喉混合之毒。本为军中备急之用,今闻宇文将军伤势迁延,臣心忧如焚。陛下股肱之臣,岂容有失?故不揣冒昧,献于陛下,祈盼能助太医院一臂之力,解将军之厄,亦稍慰陛下圣心。”
药方呈于御案上,杨玄朔又补充道,“医术之事,臣不懂,若太医院觉得无用,扔了便是;若有用,也全赖陛下洪福……不敢再叨扰陛下,臣先行告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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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日,宫中果然传来消息,道是宇文承煜高热已退,人也苏醒过来。只是迁延日久,余毒难清,身体尚虚,恢复还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。昭宁听闻,悬着的心这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杨玄朔得知,沉默片刻,对女儿道:“虽是他职责所在,但能为你挡下这致命一劫,终是救命之恩。这份情,为父记下了,日后若有机会,自当替你还上。”
接下来,杨玄朔人虽在王府静养,江南前线的军报却昼夜不息地递入府中。他于书房辟出一间静室,专事处置。
江南残敌退守温、婺一带险峻山区,虽成困兽,犹自负隅顽抗。杨玄朔班师前便已决意不留后患,留下心腹大将周铁山,命其率本部精锐两万人继续清剿。周铁山用兵老辣,分兵两路,自婺州出击,一路翻山越岭,一路沿海迂回,深入叛军盘踞的巢穴腹地,历经大小百余战,扫荡千余里,务求斩草除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