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想起儿时缠着父亲撒娇的光景，脸颊不由微微发烫，露出一丝难得的羞赧。

杨玄朔也站起身，拍了拍她的肩头：“好了，我回去。你也早些休息。此番回京，圣上允准休养些时日。来日方长，不急。”

***

翌日清晨，杨玄朔便前往太极殿参与常朝。江南叛乱虽已基本平定，然余孽未清，战后诸多善后事宜，清剿残敌、调整赋税、裁汰冗兵、核定边镇戍防，皆需朝廷定夺。

朝会甫散，新帝杨永隆复召杨玄朔至内廷甘露殿。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早已奉诏候于殿中。君臣四人关起门来，就“清剿余孽之策”、“江南税赋蠲免与加征之度”、“军籍裁汰名额”及“各边镇留戍兵额”等紧要关节，逐一推敲，反复确认。直至新帝一锤定音：“诸般事宜，便照此议定施行。卿等且退下罢。”众人才躬身领命，鱼贯退出殿外。殿外阳光刺眼，已近午时。

杨玄朔随众人行至殿门，正欲离去，身后却传来新帝的声音，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皇叔且留步。方才所议皆为急务，尚有他事，朕欲独与皇叔参详。”

侍立一旁的内侍无声上前再添热茶。甘露殿的檀香在寂静中无声漫开，兵部与户部尚书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殿外金砖尽头，新帝便抬手挥退了最后两名侍立的内侍。

殿门“吱呀”一声沉重合拢，隔绝了外间所有声息。他转身看向杨玄朔，指尖在御案冰冷的鎏金蟠螭纹路上缓缓摩挲。方才谈论军政时的沉稳从容悄然褪去，眼底浮起一丝未散的阴鸷戾气。

“皇叔，”杨永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端午那场刺杀，搅得朕心神不宁。依你之见，此事当如何了局？”

杨玄朔垂眸躬身，姿态恭谨如仪，袍角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：“陛下明鉴。臣已详阅大理寺呈送之卷宗，刺客确系南晟余孽无疑。其所用弩箭形制特殊，袖中搜出的密信暗记，亦指向江南某些不安分的士族门户，证据确凿。”

“江南士族！”新帝猛地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那方青玉镇纸嗡嗡轻颤，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眼中寒光迸射，“朕看他们是活腻了！先帝仁厚，待其不薄，竟敢勾结逆党，行刺宗室贵胄！若非宇文承煜……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又强行压下，显然忆及祭坛上那惊心一幕，“此刻躺在太医院生死未卜的，便是昭宁了！”

杨玄朔沉默须臾，再抬首时，目光沉静如渊，带着审慎的斟酌：“陛下息雷霆之怒。南晟余孽，自当犁庭扫穴，寸草不留。然江南士族离心，恐非一日之寒。究其根源，或因盐铁之利久悬高门六姓之手，科举取士又偏重北地，南方寒俊晋升之路壅塞，积怨渐深，遂使宵小有机可乘。”

“哦？”新帝眉峰凌厉一挑，“皇叔之意，是要朕对他们手下留情？”

“臣不敢。”杨玄朔微微欠身，声音平稳无波，“臣愚见，当此叛乱初平之际，宜刚柔并济，以固皇图。若再行严苛清算，恐激生新变，江南难安。莫若……借开科取士之机，广纳南方才俊，示朝廷恩泽，开寒门进身之阶。如此，既可分化地方豪强之势，又能收揽士林人心，使陛下仁德播于四海。”

提到科举，新帝紧绷的神色稍霁，指尖松开镇纸，转而轻轻叩击着案上摊开的空白奏本：“开恩科，选寒俊，正合朕意！高门六姓盘踞朝堂日久，尾大不掉，朕就是要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，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太极殿！”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，那是打破门阀垄断的决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