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的风已带了燥热的暑气,朱雀大街两侧的老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,凋零的槐花如雪片般簌簌飘落,沾了行人肩头,又被滚滚而过的马蹄碾入尘土,化作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清苦香气的泥泞。
昭宁立在观礼台浓重的阴影里,看着那支黑色洪流自城门洞汹涌而出。无数甲胄反射着正午炽烈的阳光,刺得人双目灼痛。
杨玄朔那辆象征统帅威严的玄色戎辂行在队列最前方,她一眼就捕捉到了辂中那熟悉的高大身影。然而象征军威的赤旒在四周垂着,让她无法辨清里面人的神情。唯有万千甲士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,如同巨锤,一下下砸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,将这宽阔的御道震得如同绷紧的鼓面。
昭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。她无比想念父亲,梦里无数次策马出城,迎着猎猎旌旗飞驰到他身边,将这数月来的委屈、惊惶、愤怒与思念,一股脑儿倾倒给他,就像从前在登州那样,与他并辔穿过欢呼的人群,踏着夕阳回家。
可此刻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三军凯旋,自有煌煌礼制。这场由太常寺主导,鸿胪寺、兵部共议,宗正寺协理督导的盛大仪式,繁复冗长得令人窒息。她只能和那些珠环翠绕的宗室女眷们一同,被拘在这方寸阴影之中,远远望着作为三军统帅的父王如何按部就班地行进、献捷、接受犒赏与封赐。
当那代表着无上荣耀的车驾行至观礼台下,昭宁随着周遭宗室成员一同起身,依照女官无数次耳提面命的仪轨,缓缓屈膝行礼。华贵的裙裾扫过地面堆积的槐花,发出细碎的、令人心碎的声响,如同她此刻被碾得七零八落的心情。
她甚至不能抬眼,女官严厉的叮嘱犹在耳边:宗室贵女,当“视线下敛”,不得随意顾盼官员百姓,更不得直视军中甲士,以免落人口实,担上“轻佻失仪”的罪名。
她用比蚊蚋高不了几分的气音,轻轻吐出那句演练过无数遍的“恭迎父王凯旋”。话音未落,辂中的杨玄朔已微微颔首示意,车驾毫不停留地继续前行。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次呼吸。昭宁甚至不能确定,那辂中的目光,是否真的曾落在自己身上。
在这场以父亲为主角的辉煌盛典里,她感觉自己只是一具被礼法丝线牢牢操控的木偶。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回心底,拆解、重塑,最终凝固成一个个冰冷的动作指令:起身、俯身、低语、站直……不容半分逾矩的真情流露。
待到杨玄朔结束宫中那场冗长而拘谨的庆功饮宴,踏着月色返回镇北王府时,已是戌时末刻。昭宁在花厅枯坐了大半日,茶水换了又凉。当惊鸿疾步进来,通报“王爷回府了”时,她几乎已经要睡着。
“到哪了?”昭宁腾身坐起,听到父亲刚进府,她立马提起裙摆就朝月亮门跑去,才跑几步,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挟着一身夜露与风尘,大步走了进来。杨玄朔甚至没有换下那身亲王朝服,回府的第一件事,便是径直来寻他那被困在京中三月有余的女儿。
“父王!”昭宁的眼眶瞬间涌上热意,她强压下扑入那个温暖坚实怀抱的冲动,硬生生在原地站定,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,目光却贪婪地、一寸寸地描摹着父亲的身影。杨玄朔的身形依旧如北地孤峰般挺拔巍然,只是周身萦绕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、透入骨髓的森然寒意。那双令敌人胆寒的眸子依然锐利如电,此刻正深深凝视着她,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深沉担忧、无尽心痛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。那只握惯刀柄、沾染无数血火风霜的大手,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,轻轻落在昭宁的头顶。
“宁儿,”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却如磐石般安稳,“这几个月……难为你了。”
父女二人屏退左右,在灯下促膝长谈。窗外虫鸣唧唧,案头烛泪低垂。直到远处传来三更梆子那悠长而寂寥的回响,昭宁才恍然惊觉夜已深沉。
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,“父王明日还要入宫面圣,快些歇息吧……是女儿不懂事,拉着您说了这么久。”
杨玄朔却朗声一笑,那笑声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郁,眼底也染上暖意:“无妨。你小时候,为父哪次征战归来,你不是都赖在榻边,扯着袖子不让走,非要我陪足你整晚才肯罢休的?如今不过才半夜光景,尚好。”他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暖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