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珩的目光在那刺目的淤痕上飞快地扫过,眼底深处似有波澜骤起。就在昭宁转身欲走之际,衔蝉敏锐地捕捉到秦珩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异样——他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,竟清晰地闪过一抹浓重的心疼,随即被深沉的疑虑覆盖,那疑虑之下,又似翻涌着对某种无形枷锁的愤懑,甚至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对眼前这困兽犹斗般场景的冷峭讥意。但这所有复杂的心绪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尚未散开,便已沉入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暗平静之中,快得让衔蝉几乎以为是光影的错觉。
***
月中又逢夏至,夏至祭地乃是国朝“大祀”。祭前三日,昭宁便被宗正寺派来的女官拘在府中,斋戒、沐浴,反复习练跪拜、献帛等一整套繁复到令人窒息的礼仪动作。
她对这深宫中一切强加于身的规矩,厌恶已至极点,胸腔里仿佛塞满了湿冷的棉絮,却又不得不死死压住,半点不敢流露那“不敬天地、不尊王法”的痕迹。连承光亦需出席,不过新帝下了特旨,体恤他病体孱弱,只需参与“奠帛”、“亚献”等核心环节后,便可退席歇息。
夏至祭典设于京城北郊的“方丘”。
寅时正刻,夜色未褪,昭宁乘着朱漆安车,随宗室女眷冗长的车队缓缓驶向北郊。透过车帘缝隙,她敏锐地察觉到沿途气氛异乎寻常:
街巷被彻底肃清,空寂无人,所有商户门窗紧闭,唯余街角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微风中摇曳,昏黄的光映着神武卫玄甲,泛起幽幽冷光。禁军如林而立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佩刀甲士,甲胄锃亮,手紧紧按在刀柄上,眼神锐利如淬火的钢针,带着一股未散的杀气,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。屋顶、墙垣的暗处,更有无数暗哨潜伏,与这死寂的街巷融为一体。
昭宁眸光微侧,与随侍车驾旁的惊鸿视线交汇。惊鸿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压力,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惊悸——端午祭祀那场刺杀的余波竟汹涌至此!
冗长的仪式在方丘缓缓展开,缓慢而肃穆。
昭宁机械地跟随着女官尖细的口令,俯身、叩首,华贵的裙裾扫过坛下冰凉濡湿的青石板,指尖触及地面那沁骨的潮气。礼乐庄严的间隙里,礼官抑扬顿挫的诵读声仿佛来自天外。
自宗室至百官,人人垂首敛目,步履轻缓如踏薄冰,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,唯恐惊扰了什么。无人留意昭宁动作的生涩与僵硬,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祭坛中心那至高无上的身影所攫取。新帝的语调沉肃得如同金铁交鸣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祭坛上,令在场者屏息凝神,大气不敢出。
昭宁趁着俯身的刹那,眼风飞快地扫向地祇神位前的新帝。他身侧随侍的那个按剑而立的玄甲身影,身形挺拔,气势迫人。然而,只一眼,昭宁的心便沉了下去。那不是宇文承煜!那副陌生的面孔,她从未见过,想来应是暂代统领之职的神武卫副将。已经整整半月了……他,可曾醒来?那缠绵的蛇毒,可曾拔除?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悄然攥紧了她的心。
祭礼终毕,皇帝銮驾回宫,宗室与百官则移步至太庙旁的“斋宫”赴胙宴。昭宁的席位被安排在偏殿一隅。案上摆着象征性的切块胙肉与一盏黍酒。她依礼小口慢食,目光扫过邻座几位宗室郡主,只见她们个个低眉顺眼,噤若寒蝉,连咀嚼都小心翼翼,偌大的偏殿竟无一丝私语交谈之声,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轻响。
昭宁抬眸望向窗外,此刻日头已高,炽烈的阳光洒在殿外肃立的甲士身上,他们铠甲缝隙里还凝着清晨的露珠,然而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,却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毫无波澜的铁铸之色,仿佛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车驾返程,穿行在依旧戒严的街巷中。路过熟悉的坊门时,昭宁注意到那位平素还算和善的坊正,此刻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对着她的马车一丝不苟地核对令牌,手指因过度用力紧掐着木牌边缘,指节泛白,留下了深深的凹痕。
这一幕,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压下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、想去宫中探视的冲动。在这无孔不入的监视与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,任何轻举妄动,都可能成为焚身的火星。
就在这山雨欲来、人心惶惶的压抑时刻,一封来自江南的家书,如同穿透阴云的利箭,终于抵达了镇北王府。信使风尘仆仆,带来的消息简短却重逾千钧:杨玄朔江南战事已毕,不日即将班师回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