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自嘲:“当日行事是痛快了,只是这后头的麻烦,也如影随形,甩脱不得。”
她端正坐姿,目光诚挚地看向秦珩,“父王对公子推崇备至,赞公子乃前科探花,见识卓绝,实为国士。公子如今暂困浅滩,昭宁斗胆,恳请公子暂居府中,待父王归京再议前程。在此期间,昭宁于这京城迷局之中,常感如盲人夜行,恳请公子不吝指点一二,以免昭宁行差踏错,再为王府招祸——非以幕僚之礼相拘,但求公子闲暇时点拨迷津。”
秦珩神色一肃,起身郑重还礼:“殿下厚爱,秦某愧领。既蒙殿下垂询,秦某定当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竭尽驽钝。”
秦珩便在王府西跨院住了下来。昭宁身边的鸣珂、衔蝉、砚秋等侍卫,在陵川郡时便与秦珩同历患难,颇为相熟。唯独青崖,这位沉稳的侍卫统领,对秦珩的到来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。他私下数次向昭宁进言,直言秦珩身份敏感,乃寒门领袖,又与崔氏等门阀势同水火,此时留于王府,恐引火烧身。昭宁虽信任父王的眼光,也欣赏秦珩才学,但思及王府当前处境,还是默许了青崖暗中对其来历行踪再做详查。
每日清晨,昭宁处理完府中庶务,便至书房与秦珩叙谈。承光知晓秦珩其人后,也央了昭宁陪同旁听。
承光并不插言,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。他膝上常摊开一卷医书,眼神清亮有神,专注地听着秦珩的分析讲解,纤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偶尔在听到关键处时,眼底会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。秦珩目光扫过这位安静的旁听者,心知这是新帝钳制燕王的人质,与昭宁处境相类,便也默许了他的存在。
秦珩将昭宁入京后的桩桩件件大事,逐一抽丝剥茧,细细复盘。他对朝堂格局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洞若观火,往往寥寥数语便点明关窍。几日下来,昭宁对这位探花郎的见识谋略愈发心折。承光虽极少插言,但听得极为认真,苍白的脸上时而恍然,时而凝重。
“说起来,今上与皇后、太后之间,亦非铁板一块。”这日谈及昭宁与昭华公主的冲突,秦珩将手中茶盏轻轻置于案上,目光如炬看向昭宁,“殿下可知后宫势力,究竟几分天下?”
昭宁摇头,坦诚道:“我只知后宫与各大门阀,向来盘根错节,难分彼此。”这是初入宫闱时父王的叮嘱,其后便是那句沉甸甸的“莫授人以柄”。
“殿下所言极是,门阀之手,早已深入宫闱。然则后宫势力,细究之下,实分三股,”秦珩屈起一指,“其一,便是高门六族顶级门阀送入宫中的贵女。陵川崔氏,便有两位妃嫔在宫中。”他又屈一指,“其二,乃是新贵嫡女。此为先帝为制衡门阀而布下的关键一子,意在抬高新贵,亦不乏联姻之意。”他顿了顿,屈下第三指,声音微不可察地低沉了一瞬,“其三,则是前朝遗脉或异国和亲之女。譬如……南晟旧国,便有数位宗室女子尚在宫中。”在提到“南晟”二字时,秦珩眼底似有极深的暗流汹涌而过,快得如同错觉,瞬间便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“这……与昭华公主何干?”昭宁追问。
“故而,昭华公主之所以骄横跋扈,盖因其母妃与当今太后同出苏氏门庭,深得太后庇佑宠溺。”秦珩话锋一转,直指核心,“此外,殿下在东市重创崔明远一事,已犯太后大忌。门阀之间纵有龃龉,然于维护其共尊共荣之根本利益上,却是一体同心。对于如王爷这般以赫赫军功立足的藩王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昭宁一眼,“高门六族这等门阀世家骨子里,终究是轻视多于敬重的。”
“又是崔明远?”昭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,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。
“牵一发,而动全身。”秦珩语带深意。
“说起来,”秦珩话锋再转,目光变得格外复杂,带着一丝审视看向昭宁,“殿下可知,您那日不惜己身、拼命回护的四公主,其生母淑妃……出自何门?”
“淑妃?”昭宁一愣,随即摇头,“我不知。她不是已被打入冷宫?”
“淑妃,”秦珩一字一顿,清晰地吐出,“出自陵川崔氏,嫡支。”他紧盯着昭宁的眼睛,仿佛要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反应,“殿下,如今……可曾后悔当日之举?”
昭宁眉头骤然蹙紧,迎上秦珩审视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坦荡:“我不明白。淑妃是崔氏女,她获罪是她的事。四公主是无辜稚子,更是弱者。她是谁的女儿,与我救不救她何干?纵然时光倒流,我仍会出手!”
她顿了顿,直言不讳,“秦公子,我看不懂你眼中的复杂。但我不喜这般将人钉死在出身上的论调。昔日有位女官曾告诉我:‘人之贵贱,不在血脉门楣,而在德行心性,如芝兰生于幽谷,其馨自远。’我深以为然。什么嫡庶贵贱,在真正的力量与人心所向的公理面前,”她微微扬起下巴,带着傲然与坚持,“都不过是虚妄的尘埃!”
一旁的承光闻言,轻轻咳嗽了一声,苍白的手指微微收紧,目光在昭宁坚定的侧脸和秦珩深沉的脸上停留片刻,复又垂下眼帘,仿佛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思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