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一片沉寂,空气凝重得化不开。青崖、鸣珂等人皆随军日久,深知其中利害。青崖打破沉默,声音低沉:“平叛大军各部混杂,并非尽是我镇北军。王爷……纵有异议,旨意煌煌,也难公然违逆,或只能……阳奉阴违。”
一股沉甸甸的烦闷堵在昭宁胸口,几乎令人窒息。她猛地起身,走到窗边,目光投向宫城方向,却只看到一片压抑的灰霾。指尖触到微凉的窗棂,那日挡在身前的玄甲、刺目的鲜血、以及宇文承煜急促低沉的命令,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。她倏然转身,目光灼灼地锁住鸣珂:
“宇文统领怎样了……可有探听到情况?”
鸣珂立刻回道:“中毒昏迷。太医院院正亲自守着,但人……至今没醒。凶险未卜。”
昭宁的心猛地一沉,眉头紧锁。“父王家书中提过,江南叛军惯用迷魂草淬箭……”她转向通晓医理的怀瑾,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“会是此物吗?”
怀瑾沉吟片刻,谨慎答道:“殿下说的迷魂草,效力多在致幻麻痹。但您之前提到的那箭上所淬,幽蓝带绿,倒让属下想起南晟之地一种罕见的‘青鳞蝮’蛇毒。此毒性烈,中者血行迟滞,如寒冰侵脉,侵蚀心腑,极为凶险。比不上传说中‘见血封喉’之速,却最是缠绵难拔。”
“缠绵难拔……”昭宁喃喃重复,心头焦灼更甚。“他终究是为我挡下这一劫……”她看向众人,语气带着一丝坚持,“我想亲自去探视……”
话音未落,青崖、鸣珂几人,皆露出惊诧之色。
青崖上前一步,眉头紧锁,语气又急又沉:“殿下!不可!此刻宫中风波未平,您自身处境又是微妙至极,岂能再授人以柄!”
鸣珂紧跟着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字字砸在地上:“禁卫统领遇刺昏迷,非同小可。神武卫是天子亲军,您身为外藩郡主,去探望他本就犯忌讳。何况他至今未醒,您这时候去,保不齐就被扣上‘杀人灭口’的罪名!”
他喘了口气,语速更快,带着恳求,“您就听一句劝,安心府中静候消息。太医院有圣谕压着,他们就是拼了命也不敢怠慢啊!”
昭宁唇线紧抿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。青崖那句“授人以柄”和鸣珂强调的“嫌疑”、“忌讳”,如同冷水,瞬间浇熄了她心头的冲动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,只余一片深沉的静默。她缓缓坐回椅中,目光落在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上,不再言语。
***
又过了两日,秦珩果然来了。
一身王府寻常侍卫的装束,秦珩由鸣珂引着,悄无声息地从偏门闪入府中。确认无人尾随后,又穿过两道回廊,才被带入内书房。与昭宁见过礼,他神色从容地在客位坐下,“公主殿下恕罪,在下乔装来访,实非得已。京城戒严,盘查森严,王府周遭更有羽林、神武二军明暗巡弋。在下唯恐给殿下添麻烦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昭宁目光沉静,仔细打量着这位父王信重的前科探花。与陵川郡分别时相比,秦珩身形依旧挺拔,星目深邃,只是眉宇间又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风霜。他态度依旧不卑不亢,但那锐利如刀的眼神深处,似乎也蕴着一丝暖意。
“公子思虑周全,何罪之有?”昭宁在主位落座,唇边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“京城正值多事之秋,父王又远在江南,府中若有怠慢之处,还望公子海涵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秦珩微微欠身,“蒙王爷知遇之恩,秦某愧无以报。此番入京,实因听闻殿下在京步履维艰,秦某不才,愿效犬马之劳,或可稍解殿下之忧,故冒昧登门。”
他锐利的目光在昭宁脸上停留片刻,那张曾如朝阳般明媚的脸庞,此刻虽难掩倦色,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种经历风波后的韧劲,与三月前初见时的轻快飞扬判若云泥。
昭宁眉头微挑,“哦?陵川郡离京城千里之遥,公子竟也听闻本宫之事?”
秦珩唇角微扬,带起一抹了然的笑意,“殿下甫入京城,便在东市重创崔氏嫡子。陵川郡乃崔氏根基所在,此事早已传得沸反盈天,街知巷议。”
昭宁眸光一黯。进京不过数月,风波接踵而至,竟无一日安宁。回想暴打崔明远之事,竟恍如隔世,实则不过百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