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接下来的混战只持续了半刻。
刺客速战速决的设想被台上接二连三的阻挠打破,神武卫已然集结成阵,驻扎在外的羽林军也形成合围,最后一名刺客被长弓射倒在太液池畔。池面浮起的血水惊散锦鲤,倒映着祭坛上翻倒的礼器与破碎的五色旗幡。
硫磺浓烟尚未散尽,刺鼻的艾草烧灼青铜礼器的焦苦气息中,台上新帝已恢复睥睨之色,他目光扫过群臣:“大理寺即刻彻查内奸。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逆党供状!”
祭祀仪典戛然而止。帝后銮驾在神武卫铁壁般的护卫下,撤往甘露殿。昭宁等一众宗室女眷,则由尚宫局女官引领,就近避入太一坛旁一处偏殿,严禁随意走动。
殿门紧闭,隔绝了外间的血腥与喧嚣,只余下一众女眷压抑的啜泣和劫后余生的喘息在梁柱间回荡。昭宁倚着冰冷的殿柱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被她得空捡回的螭虎玉牌——玉牌边缘镶着一圈极薄的精铁,中间裂开的细纹清晰可辨。此刻被她用力紧握,冰凉的金属棱角在指掌间硌出一圈清晰的压痕,仿佛要将心头翻涌的无力感死死摁住。
身旁的啜泣声此起彼伏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
昭宁眼风扫过,定襄郡主挤在她身侧,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,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但那笑意分明未达眼底,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,正飞快地扫视着紧闭的殿门和肃立的女官。而更近处,四公主小小的身躯几乎蜷缩在她腿边,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她曲裾内衬的裙角,指节用力到发白,一双惊魂未定的眼,盛满了未散的恐惧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。
昭宁心头掠过一丝微澜。深宫之中,见到这两个与她一同经历过太液池寒水噬骨、昭华公主怨毒算计的女子,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难言的亲切。
她微微侧身,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四公主冰凉的手背,声音刻意放得平稳:“已经没事了,别怕。”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颤抖,她安抚地紧了紧手指,“有机会带你出宫去,外面可比这里好多了……”
定襄郡主捕捉到她的动作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苦笑:“这回你没受伤吧?……唉,不知道迟些能不能按时出宫……真怕又被留在哪个冷冰冰的偏殿里过夜。”她的话勾起了两人对一月前那彻骨寒气的共同记忆,昭宁与她目光相接,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晦暗的默契。
所幸,这次并未久留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殿门开启,尚宫局女官冷着脸宣布女眷可依序离宫。只是步出偏殿,一股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。离宫的路上,竟是设下了重重关卡。
神武卫侍卫玄甲森然,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,甚至逐人搜身。冰冷的甲叶蹭过手臂,带来一阵寒意。文牒玉牌也被反复核验,仿佛她们不是宗室贵女,而是潜在的逆党同谋。
昭宁冷眼旁观,配合着抬起手臂,目光却忍不住越过宫墙飞檐,投向远处太一坛的方向。祭坛笼罩在未散的硝烟暮色中,影影绰绰,只看到持械禁军十步一岗,如临大敌,神武卫的身影在残破的旗幡和翻倒的礼器间快速穿梭。宫墙之外,羽林军骑兵沉重的马蹄声沿着宫道隆隆回荡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铁幕,将整座皇城死死锁住。
就连镇北王府那两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前,也赫然杵着数名羽林军的身影。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铁幽光,身影如同钉在门前石阶上的铁桩,无声地宣告着皇权的审视无处不在。
昭宁心事重重地踏入府门,沉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门外冰冷的视线。紧绷的心弦尚未松懈,几道熟悉的身影已如疾风般涌至眼前。
“宁姐姐!”杨承光第一个扑上来,苍白的脸满是焦灼,声音带着未消的惊悸,“宫里到底怎么了?你可还好?伤着没有?”他下意识地想抓起昭宁的手查看,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虚浮。
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几乎是从檐角翻下来的,束发红绸在暮色中如跳动的火焰。“殿下!您可算回来了!”惊鸿语速快得像爆豆,目光如电地将昭宁从头扫到脚,确认无碍后,才略松了口气,旋即又急吼吼地道:“外头都传遍了!太一坛有刺客!听说死了数十人,凶险无比,连宇文承煜那家伙都受伤了?听说中了毒箭?!”
青崖紧随其后,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惊鸿,噤声。”他转向昭宁,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,“殿下受惊了。宫中情形如何?刺客可曾伏诛?可知是何方势力?”
昭宁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刺客已被神武卫和羽林军尽数剿灭在太液池畔。陛下震怒,已命大理寺彻查。帝后无恙。”她顿了顿,眼前闪过祭坛的狼藉与宫墙外的森严,“宫内外如今是十步一岗,五步一哨,羽林军昼夜巡视,连我们府门前……你们都看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