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将这一叠叠浸润着烽烟墨迹的家信，工工整整地誊抄在素白宣纸上，仔细装订成厚厚一册。那些熟悉的笔迹，如同父王在耳边的谆谆教导，不仅抚慰着她的思念，更是在这京城樊笼里，为她打开一扇通往辽阔沙场的窗。每一次翻看，每一次推演信中的部署与决断，都让她暂时忘却后背隐隐的刺痒和眼前的憋闷，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金戈铁马、惊涛骇浪之中。

一月下来，伤口已近愈合，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印记。她谨守禁令，足不出府，闲来不是与惊鸿、照夜他们在演武场切磋拳脚活动筋骨，便是独自在梨树下，将那杆寒铁芦叶枪舞得密不透风，枪尖破空之声锐利依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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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便是五月初五，端阳节。

昭宁提早数日便开始隐隐头痛。依着“礼仪”，她这位御封的长宁公主，无论如何也得入宫参加祭祀大典。依例承光可同去，然其体弱多病，新帝特旨恩准他在王府静养。昭宁看着承光苍白小脸上露出的如释重负，心中羡慕不已。

尤其当惊鸿他们眉飞色舞地讲起宸京宫廷之外，禁军教场与各贵胄府邸盛行“射柳”之戏的盛况——骏马飞驰，箭矢破空，柳枝应弦而落，赢来满堂喝彩，那股久违的、对自由与酣畅的渴望便更加强烈地冲击着她。

入宫？昭宁下意识地抚上后背那道浅痕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太液池刺骨的寒水、昭华公主怨毒扭曲的面孔、以及宇文承煜那句冰冷的“拘押待审”……宫墙之内，于她而言，从来不是祈福的圣地，而是步步惊心、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的战场。相比之下，惊鸿口中那纵马飞驰、弯弓射柳的喧腾教场，却如同旷野上自由的风，令人心驰神往，也更加深了她对即将踏入宫门的抗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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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初五，卯时三刻，永寿宫铜漏滴响。

昭宁身披深青曲裾，发簪缀珍珠步摇，冷白面容映着裙裾上银线缠枝莲纹，无端透出几分料峭寒意。太一坛前，晨雾如纱未散，她跪在祭坛中层东侧宗室女眷首排，指尖触着祭坛冰凉的青石。

太常寺卿的祝祷声浑厚悠长，艾草烟气混着浓烈的龙脑香，沉甸甸地压在鼻端。前方顶层坛心，头戴玄色冕旒的新帝端立主祭，十二旒玉珠轻晃，隔绝了窥探的目光。

坛下青砖广场，文武百官分列东西。昭宁目光只一扫便收回。父王江南鏖战，王叔远在边关，那方阵中自然寻不到熟悉的身影。

视线落在祭坛供奉的黍米粽与雄黄酒上，那酒液澄黄刺目，倒让她想起两月前祓禊的屈辱。余光瞥见侧前方的昭华公主，昭华公主丹凤眼中的怨毒一闪即逝，旋即飞快别过脸去，仿佛她是沾不得的秽物。

烦闷如藤蔓缠心。行走需“步履轻缓，裙不扫尘”，拜礼需“手至地，额触手，身如弓”，应答需垂首低眉，声线清细……这重重枷锁，将她骨子里的海风与刀兵之气死死摁在繁复的衣料之下。

宴上不得议政，斗草不可嘲败，观竞渡须随帝后喜忧……她唇线紧抿，将所有不耐与讥诮死死压回心底，化作一片冰封的湖面。

当太常寺卿诵至“河清海晏”四字，乐声正攀至顶峰。箫管锐如裂帛，丈高建鼓擂得人心发颤。谁都没有发现，位于坛下西侧的乐工阵中，一名击磬乐师手腕微沉，他手中素玉磬锤骤然弹出三寸青铜机括！

“铛！” 他反手将磬锤砸向身前编磬，清脆的磬音陡然变调。未等众人反应，他袖中青铜暗弩已弹出，三排机括“咔哒”上弦！

锐啸声撕裂祭坛肃穆！五支弩箭破空，直扑顶层坛心的新帝！千钧一发，一道玄色身影斜刺里暴起！宇文承煜几乎与弩箭同时而动，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匹练寒光，“叮叮当当”一串急响，火星四溅，三支箭被格飞，两支钉入其身后蟠龙石柱，箭尾雕翎犹自簌簌急颤！

“护驾！结盾阵！”他厉声喝时，身后中郎将李肃率十名亲卫已经举盾围在新帝身周，盾面挡下漏网的流矢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乐工阵中却另有变故！两名吹笛乐师猛地扯断笛管，他们竟将短弩藏在笛中！第二波箭矢贴着中层台面斜飞而至，目标竟然是中层东侧帷帐前的昭宁！

此刻，神武卫的注意力都在顶层坛心。昭宁手无寸铁，左右又皆是惊惶女眷，一时竟退避无门！那箭借台面掩护直奔昭宁面门，几步距离，箭到只在呼吸间！

昭宁瞳孔骤缩时，宇文承煜已自顶层飞身跃下。他玄甲带风，身形如岳，落地时恰好挡在昭宁身前，左臂横挥，肩甲硬生生撞开两支箭，却躲不开第三支——“噗嗤！”弩箭咬入肩甲与臂膀的缝隙，鲜血瞬间洇透玄甲。

昭宁瞬间被这舍身一挡的决绝与那刺目的鲜红攫住心神。她猛地抬眼，正撞上宇文承煜侧转回望的目光。他以受伤的左臂为盾，将她严实护在自己与石柱形成的夹角中，低沉急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，穿透混乱：“低头！贴紧石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