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关怀,“朕听闻你次子身体一向欠安,此次特意令其随卿入京,一时倒没顾上照看。朕思,长途跋涉恐于调养不利。不如就留他在京中,朕命太医院院正亲自照看,集天下良医之力悉心诊治,待痊愈后再由朕派人护送回幽州。燕王意下如何?”
杨玄烈脸上那浑不在意的笑容微微一僵,旋即恢复如常,抱拳朗声道:“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!陛下如此体恤,臣感激涕零!有太医院圣手照拂,是那小子的造化!”他心底却如明镜:这哪里是体恤,分明是捏住了他幽州军的命门!承光体弱是真,但留在京城这龙潭虎穴……他目光飞快掠过御案上那叠军报,兄长还在江南血战……
他似突然想起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拍了拍大腿:“说起臣的子侄,臣倒另有一事,斗胆想恳求陛下开恩!”
“哦?”新帝挑眉。
“臣昨日听闻,昭宁那丫头被神武卫拘押起来了?唉!”他重重叹息一声,“陛下明鉴!镇北王戎马半生,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,此刻前方战事正紧,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,后方却把主帅的独女给关押了,这……这让前方将士们心里怎么想?军心难安啊陛下!请陛下明察,速速放那丫头回家养伤才是!”
新帝眉心一跳。今晨宇文承煜已密奏详情,昭宁仍在昏迷中。燕王消息竟如此灵通?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冰针,直刺杨玄烈,面上却浮起一丝淡笑:“想不到燕王对镇北王的女儿,倒如此上心。”
杨玄烈浑似未觉那目光中的探究,咧嘴一笑,坦荡中带着几分无赖:“不敢欺瞒陛下,那丫头从小就特别投臣的脾气!性子是急了点,像个小炮仗,可咱们大胤满打满算,也就这么一个能提刀上马的真凤凰!臣瞧着稀罕,上心得紧!何况臣兄长离京之时,千叮咛万嘱咐,托臣这做叔叔的好生看顾。结果倒好,把人给‘看顾’进神武卫大牢里去了!等兄长得胜还朝,臣这老脸往哪搁?拿什么交代?陛下,您可得给臣做主啊!”他还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。
新帝心内暗自冷笑一声,面上波澜不惊。“长宁公主事涉宫闱禁规,燕王身为藩王,干预内廷事务,于礼法不合。具体事宜,朕已交由神武卫统领宇文承煜详查。想来不过三五日,待查明真相,自会妥善处置,送公主回府。燕王宽心,长宁公主亦是皇家金枝玉叶,身份尊贵无匹。朕,自会命人好生照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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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宁眼皮颤动几下,终于艰难地睁开。喉咙干得像要冒烟,后背传来沉重而持续的钝痛。“水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殿下醒了!老天保佑!”菱儿又哭又笑的声音立刻响起,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。她小心翼翼地将昭宁扶起些许,用温水润湿她的嘴唇。几口微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昭宁才觉得活过来一点,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是冰冷的石墙,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吝啬的天光。身下是硬板,铺着厚褥,却也硌得慌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石头的冷气。“这是……哪?”
她试图撑起身子看清更多,后背伤处猛地一抽,剧烈的撕裂感让她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,无力地倒回褥子上。
“神武卫治所的……临时监禁处。”菱儿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殿下,您昏迷了整整三天!可吓死菱儿了!”
三天?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:冰冷的湖水、狰狞的宫女、沉重的木杵、昭华公主尖利的指控、宇文承煜冰冷的“拘押待审”……以及最后那精疲力竭、坠入黑暗的绝望。
她闭了闭眼。奇怪的是,在这绝对称不上舒适的囚室里,紧绷了数月的心弦,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。或许是因为祸已闯下,尘埃落定?又或是远离了那些繁文缛节和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?她不知道。只觉得这三日的昏睡,竟是她入京以来最沉、最无梦的一觉,连太医院的人来诊脉、扎针、熏药都毫无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