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几分料峭春寒，裹着太液池的潮气，往寒香坞的祈福堂里钻。这处坞院临水背阴，四公主缩在蒲团上，膝头的毡垫早被地气与池水的潮气浸透，寒凉浸骨。

案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被风扑得歪歪扭扭，映着她面前摊开的宣纸。《心经》才抄到第七遍，砚台里的墨汁凉得沁手，她捏着笔的指尖泛着青白，写“色即是空”时，笔锋抖得像风中的草。

“空即是色……”她小声念着，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。指尖被砚台磨出了红痕，沾着墨渍，看着倒像哭过的印子。抄经的案几靠着窗，夜风从破洞钻进来，拂得宣纸簌簌响，她总忍不住回头看。

方才小宫女送她到坞口就被昭华公主的人拦回去了，此刻院子里只有她一人，除了风吹池岸的“哗啦”声，便是远处宫墙传来的更鼓，每一声都敲得人心慌。

戌时三刻的更鼓刚落，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四公主猛地抬头，就见昭华公主带着四个宫女踏进门来，夜风卷着她的裙裾，将长明灯的火苗压得矮了半截，映得她鬓边的珍珠花钗泛着冷光。

“抄完了？”昭华公主瞥了眼案上的纸，语气里凉薄得比池边的风还扎人。

四公主慌忙起身，膝盖麻得踉跄了一下，小声道：“回昭华公主，还差……还差三遍。”

“哦？”昭华公主踱步到案前，拿起那张被风吹得卷了边的宣纸，嗤笑一声，“本宫让你心诚抄经，你倒好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是糊弄神明呢？”她手腕一扬，宣纸“啪”地落在地上，正沾在墙角的湿泥上，“看来这寒香坞的清静，也没能磨掉你的浮躁。”

四公主吓得脸发白，忙蹲下去捡，指尖刚碰到纸角，就被一个宫女狠狠踩住手背。

“嘶——”她疼得抽气，那宫女却拧着脚碾了碾，直到昭华公主抬手，才慢悠悠挪开。

“捡起来吧。”昭华公主斜倚着供桌，金步摇上的珠串垂下来，擦过供台的铜香炉，“不过这脏了的，自然是不能用了。太液池边的水榭亮得很，你去那儿，对着月光重新抄，神明瞧得见，才显得你有诚意。”

四公主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惊惶：“昭华公主，池边……池边风凉，水榭的栏杆滑……”

“怎么？”昭华公主挑眉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本宫替你想办法赎罪，你倒推三阻四？还是说，你根本就没把皇祖母的祈福放在心上？”

旁边的宫女立刻上前，一人架起四公主的胳膊就往外拖。她挣扎着踢蹬，鞋尖在青砖上刮出浅痕，却哪里挣得动？被推搡着出了祠堂，太液池的水面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，水边的水榭栏杆爬满了青苔，木头缝里还嵌着去年的枯叶，看着就发虚。

“就在这儿抄。”昭华公主指着水榭的栏杆，“把案上的笔墨拿过来！本宫倒要看看，你是不是真敢怠慢神明。”

宫女把砚台和纸按在栏杆上，四公主被迫趴在冰凉的木头上，指尖刚沾墨，就被风激得一颤。她咬着牙写“般若波罗蜜多”，笔锋歪歪扭扭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不敢掉，生怕昭华公主又说她心不诚。夜风从水面刮来，带着池水的寒气，吹得她单薄的褙子贴在身上，冷意顺着衣领往怀里钻，抄到第九遍时，指尖已经僵得握不住笔了。

昭华公主站在水榭台阶上，看着她冻得发抖的背影，心里那点闷气散了些，却又生出些更阴的念头。她朝身边最跋扈的宫女使了个眼色，低声道：“去，‘帮’她扶稳些，别让风把纸吹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