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的定襄郡主掩着嘴,小声嘀咕了一句,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:“我的天……姐姐这手功夫,果然名不虚传……”
“在镇北军,三十步穿杨是入门!十步?那是新兵蛋子的羞辱!”昭宁将手中那柄华而不实的礼弓重重放回执事捧着的锦盘上,声音清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倦,“这种哄瞎子开心的花架子,本宫学不来!也、不、屑、学!”
“岂有此理!狂妄!狂妄至极!”刘嬷嬷气得浑身乱颤,指着昭宁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,“射礼关乎德行,进退俯仰皆有定制!岂容你如此践踏!好……好!长宁公主既视圣贤礼法为无物,就请即刻进射殿偏厢!罚跪抄录《礼记??射义》百遍!抄不完,不准起身!老奴倒要看看,公主殿下的傲骨,能否跪穿这青砖,悟透那‘射以观德’的真谛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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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历了礼射风波,再习练骑马乘舆礼仪时,宗室贵女们都下意识地离昭宁远了些,仿佛她下一刻便会策马狂奔,踏碎这满街的规整。
午后的天街蒸腾着白晃晃的热气,昭宁攥着缰绳的手指被镶玉鞍鞯烙得生疼。太仆寺的厩长板着脸训话,声音淹没在杂沓的马蹄声里:“乘舆时需目视前方三寸,腰背挺直如柏……”她目光掠过前方车舆垂落的流苏,恍惚间,仿佛看见镇北军猩红战旗在登州海风里猎猎招展。
习练所骑的马乃是温顺小矮马,马鞍镶金嵌玉,铺着厚厚锦褥,连马镫都用软缎仔细包裹,唯恐磨坏了贵女们华贵的裙裾。行进要求更是苛刻:“腰如束素,目垂三分”,缰绳只能用两根手指轻捻。昭宁嫌恶地单指勾着那丝绦般的缰绳,眼神不耐地扫过四周。
忽地,她瞥见排在末位的四公主那匹矮脚马焦躁地刨着蹄子,鼻息粗重。马背上的小人儿脸色煞白,双手死死绞着缰绳,指节都泛了青。旁边的教引嬷嬷眼皮都懒得抬,只干巴巴地复述着规矩:“……纵使落马,也需谨记仪态,如莲花坠般方不失体统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一声嗤笑突兀响起,是前排的昭华公主,“瞧她攥缰绳那劲儿,倒像攥着根要上吊的绫子!”
几个伴读的宗室女跟着掩嘴轻笑。有人甚至故意用马鞭梢头,不轻不重地戳了下四公主坐骑的臀后,那矮脚马正自焦躁,冷不防被戳中敏感处,猛地一个激灵,后蹄尥起,整个身躯向前一窜!
四公主尖叫一声,娇小的身躯被狠狠抛起,一只脚还死死卡在裹着软缎的马镫里,眼看就要被惊马拖入路边的深沟!
惊呼炸响!昭宁脑中一片空白,什么“目垂三分”、“莲花坠”全抛到了九霄云外。自幼在军营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压倒了一切!她猛地甩开试图阻拦的教引嬷嬷的手,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出。她不懂什么“优雅落马”,只记得军营里如何救坠马的袍泽!
身影如电,她已抢到惊马侧后。一手铁箍般揽住四公主细软的腰肢,另一手狠命勒住缰绳,控住狂乱扬起的马头,同时小腿胫骨猛地一磕马腹——这是镇北军驯服烈马的野路子。马儿吃痛,长嘶一声人立而起!昭宁借着这一瞬的迟滞,双臂发力,揽着四公主顺势滚鞍落马。两人重重摔在滚烫的青砖地上,昭宁用后背牢牢垫住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人儿,肩胛骨狠狠撞在路旁排水沟坚硬的边沿,剧痛让她眼前金星乱迸。
她听见太仆寺厩长气急败坏的尖叫:“大胆!冲撞仪仗,藐视礼法!成何体统!尚仪大人,此等行径该当严惩!”但怀中的小人儿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,发间清雅的茉莉香混着惊惧的汗味,让她想起幼时救助过的那只受惊幼鹿。
“别怕。” 她忍着后背剧痛,声音低沉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。翻身坐起时,掌心一片黏腻湿滑,四公主月白的裙摆被马鞍上尖锐的雕花铜饰划开一道长口,雪白的小腿肌肤上,一道寸许长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。昭宁眉头一拧,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腰间束衣的丝绦,动作迅捷而利落地为四公主包扎止血,对周遭射来的或震惊、或鄙夷、或恐惧的目光浑若未觉。
“长宁公主!”尚仪局的女官举着戒尺,脸色铁青地疾步而来,声音尖利,“四公主惊马,自有太仆寺驭手按制救护!你可知擅自冲撞仪仗队列,违逆乘舆礼法,该当何罪?!”
阳光刺目,昭宁眯起眼,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四公主小腿上温热血迹的触感。她抬头,迎着女官凌厉的视线,一字一句,声音清朗如金石交击,回荡在突然死寂的天街上:
“镇北军军规铁律:临阵见死不救者,斩!欺凌劫掠百姓者,视同叛国,军法严惩,绝无姑息!保境如护目,安民若哺亲,乃我镇北军立身之本,违此誓者,虽远必诛!”
她的矮脚马不安地在原地踏着蹄子,缰绳上精致的银铃在烈日下反射着冰冷的光,无声地嘲笑着这满街僵硬刻板的“礼法”。
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站在昭宁侧后方的定襄郡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,失声惊呼:“长宁公主!你的后背……流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