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定襄郡主死死拉住袖角，一股无能为力的憋屈感在昭宁胸中翻腾灼烧。自那日后，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默瘦小的身影。

据定襄郡主私下透露，淑妃被废黜后，四公主名义上由皇后抚养。然而皇后事务繁忙，除每月朔望循例会召见四公主略问几句起居，其余时候几乎是不闻不问。皇后态度如此，下面的人自然“势力得很”。四公主的份例月钱常被嬷嬷以各种名目克扣；乳母更是动辄以“教导规矩”为由，罚她抄写《女诫》至深夜，寒冬里连取暖的炭火都时有时无。小小年纪，求告无门，只能默默忍受。

昭宁听着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窜头顶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痕！若是在登州，她早让这些捧高踩低的刁奴尝尝军棍的滋味了！可如今……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将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这里不是登州，是等级森严、步步惊心的皇宫。父王临行前“戒急用忍”的叮嘱，如同沉重的枷锁，也是她唯一的盾牌。沈女官说的“静中藏变”，此刻更需身体力行。她不能，也不敢仅凭一腔意气“仗义勇为”。

这不仅关乎她自身在这孤立无援宫城里的微妙处境，更牵系着远在江州前线的父王——打仗，打得可不止是统帅的运筹帷幄、将士的浴血拼杀，更是后方的支持与全盘筹谋。后方是否有人掣肘、朝堂能否同心共济，千里粮道是否畅通，伤兵药石是否充足，民心士气是否稳固……这些年跟在父王身边，她深知，这些藏在军报字缝里的细流，看似无形，却能在关键时刻决堤冲垮整个战局。这关乎胜败的命脉，不在沙场之上，而在宸京城里那盏彻夜不熄的通明宫灯背后。父王的仗，她帮不上什么忙，只能尽力克制自己，不给父王添乱。

***

春分过后，连绵的阴雨总算停歇。昭宁等一众宗室女也终于结束了枯燥的绣工课。尚仪局女官宣布，接下来几日将修习“武事礼仪”。

昭宁听到内容包含礼射与骑马乘舆礼仪时，黯淡了多日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。身旁的定襄郡主瞧见她瞬间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眼神，不由莞尔，凑近低声道：“姐姐，别高兴太早。她们教的可不是咱们想的那种骑马射箭，是‘礼、仪’，骑马与射箭的‘样子’，规矩比绣花还多呢。”

饶是如此，昭宁也着实期待。自从踏入京城，她那把燕王叔亲手为她制作的、心爱的“凤翎弓”便被束之高阁，此刻光是听到“弓”字，指尖便已蠢蠢欲动。然而，当她从尚仪局女官手中郑重接过那柄所谓的“鎏金礼弓”时，心顿时凉了半截。弓身倒是华美，缠枝云纹，弦上甚至还绕着细小的珍珠，入手却轻飘飘的，不及她惯用铁胎弓三分之一的份量！再看箭囊里那十二支“镞矢”，箭头钝圆如卵，尾羽处缀着刺目的红缨，活像唱戏的道具。

昭宁捏着箭杆，眉头拧成了结：“这箭头……怕是连只兔子都吓不跑，能射穿什么？”

负责教习的刘嬷嬷闻言，嘴角撇出一丝讥诮的冷笑，“公主殿下是来习‘礼’，非是习杀人技。此镞矢专用于祭祀典仪，中靶之时红缨翻飞，方显我天家雍容气象。”

身侧的定襄郡主悄悄冲她眨了眨眼，一副“看吧，我没说错吧”的了然神情。

繁琐的礼射仪式开始了，核心便是那令人窒息的“三揖三让”。

第一揖：从执事手中接弓。需屈右膝，左手托弓腹，右手虚捏弓弦，腰身弯至与膝平齐，动作需舒缓如行云流水。昭宁只做了两次，便因“腰弯过急，有失端凝”被刘嬷嬷厉声斥责。

第二让：取箭。要求用右手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三指轻拈箭尾，从箭囊中徐徐抽出，姿态需“如抽春蚕之丝，轻柔曼妙”。昭宁耐着性子试了一次，那慢吞吞的动作让她浑身难受，索性一把攥住五支箭！结果箭羽扫过，竟将刘嬷嬷鬓边一支点翠珠钗扫落在地！

待到发射环节：规矩是“目不斜视，气不急促，引弓如抱月，开弓如抽丝”。昭宁习惯性地沉肩坠肘，力贯双臂，刚将那张轻飘飘的礼弓拉了个半满，“啪！”刘嬷嬷手中的黄杨木戒尺已狠狠敲在她手肘上，尖声呵斥：“放肆！礼射贵在优雅从容，要如弱柳扶风！岂容你摆出这般粗蛮的武将架势？！”

当刘嬷嬷板着脸，命令她对准三十步开外那面彩绘皮靶“慢拉慢放，体会个中韵味”时，昭宁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。她强压着火气，刻意模仿着那绵软无力的姿态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泥沼中艰难跋涉，别扭至极。好不容易依样画葫芦，摆足了那套花架子，压抑许久的本能终于冲破束缚！指尖一松——

“咻——噗！”

那支钝头镞矢竟如流星赶月，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，瞬间洞穿了三十步外的彩绘皮靶！去势未绝，又狠狠扎进靶后更远处一座青铜酒爵的兽首衔环之中！箭尾缀着的红缨犹自簌簌急颤！

满场死寂。

刘嬷嬷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尽，指着那犹自震颤的箭尾，嘴唇哆嗦着，半晌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啸：“反了！反了！长宁公主！你……你竟敢毁坏礼器，亵渎射仪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