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露水浸润的青砖泛着冷光。昭宁踏入弘文馆时,脚步带着一丝滞涩。檐角铜铃轻晃,衔着的晨光在她听来竟有几分刺耳。
昨夜父王那句沉甸甸的“唯一的妻”,仍如未熔的铁砂在心底灼烧,而周嬷嬷阴鸷的笑纹与鬓边金凤钗的冰冷触感,更如附骨之蛆,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。
“公主殿下今日来得早。”沈清嘉的声音从青竹纹屏风后转出。她正将一卷泛着淡淡芸香的帛书插入紫檀架格,动作从容。
室内光线幽微,三十六扇屏风上,《女诫图》中的班昭执笔身影被窗棂割裂,光斑投在昭宁素色的襦裙上,像无数道无声的诘问。沈清嘉的目光掠过昭宁眼底未褪的血丝和眉宇间的沉郁,却并未点破,只专注地展开手中帛书,朱笔圈注的“敬顺之道,妇人之大礼也”在绢面上洇开温润的墨痕。
“今日讲《敬顺篇》。”沈清嘉的声音平和而清晰,“臣婢以为,‘敬’非盲从,‘顺’非屈从。”她指尖轻点墨字,“昔闻北朝有位无名女官,侍奉三代主母,始终未入仆役名册。然每逢府中议决要事,便是嫡长子,亦常屏息凝神,倾听那屏风后一声轻咳、几句点拨……此可谓‘顺中藏变’,敬顺之髓也。”
窗外忽有雀鸟掠过竹梢,惊落几点清露。昭宁眸色微动:“女官之意,这敬顺之道,亦是于方寸之间,寻得立身持心之法?”
“然。”沈清嘉颔首,目光温润。
昭宁却蹙紧了眉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:“可女官所言‘顺中藏变’,终究要在他人划定的身份框格内腾挪。若这‘仆役’之身便是铁律,纵有芝兰之质,又何以挣脱那洒扫庭除的命数?‘敬顺’二字,难道不是这世道给女子戴上的镣铐么?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愤。
沈清嘉并未因这尖锐的质疑而动容,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赞赏的笑意:“殿下问得犀利。诚然,世人常惑于表象,以门户论英雄,以名分定贵贱。”
她翻开帛书另一页,指尖划过一行墨迹,“《家语》有云:‘芝兰生于深林,不以无人而不芳;君子修道立德,不为穷困而改节。’前朝谢幼度,虽出身簪缨,其‘芝兰玉树’之美誉,非因门第,实乃挽狂澜于既倒之功业所铸。人之贵气,系于品德才干,如芝兰之馨香,源其根本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静水深流,凝视着昭宁,“然殿下须知,此路多艰。风霜雨雪,皆为考验。芝兰生于深谷,不因无人而不芳,却也要历经寒暑,方能守得本心,静待识者。殿下如今所历种种,便是这风霜。”
昭宁心头剧震,脑中忽而乱纷纷闪过无数画面:
——校场之上,木枪脱手,她被王府亲卫的力道带倒,手肘擦破渗血。高台上,父王负手而立,神色冷峻如铁,声音穿透风沙:“战场之上,只论输赢,不论郡主。你若握不住枪,便是皇子也护不住你。起来,凭本事站稳!”
——镇北军军规铁碑森然矗立,碑文末句如刀凿斧刻:“军规面前无贵贱,宗室勋贵犯禁与庶卒同罪!”
——东市喧嚣,崔明远那张被门阀骄矜扭曲的脸,与被自己重伤后奄奄一息的脸渐渐重叠……
原来如此。
昭宁喉间逸出一声轻笑,短促,带着嘲讽,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轻蔑。那些被宫墙里的人奉为天条的嫡庶、门户,原是这般脆弱。在父王校场那句“凭本事站稳”里,在镇北军铁碑的刀痕里,在崔明远被打的满是血污的脸上,早被拆得稀碎。
她见过的,能在雪地里拉满弓的庶卒,比只会摆架子的宗室子弟金贵;敢在战场上拼命厮杀的小兵,比靠门第要官的公子哥有用。
“什么嫡庶贵贱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在实实在在的本事与军营铁律面前,根本就站不住脚。”
指腹下意识地抚上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,那是她从未谋面的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,也是此刻心底最深的痛处与疑问。
冰凉的玉面紧贴肌肤,昨夜父王那句饱含痛楚与决绝的“唯一的妻”再次轰然回响。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书案上那只薄胎青瓷莲瓣盏,平静的水面映照出她的面容。她样貌与父亲并不相像,但眉宇间的坚毅纹路,思考时习惯性下压的唇角,都与父王如出一辙……血脉的印记分明如此清晰。而更清晰的,是十五岁那年——
滔天巨浪中,她贪功冒进的小舟被海寇战船围困。千钧一发之际,是父王如天神般驾艨艟直撞敌船!他一把将她扯到身后,宽阔的脊背如同最坚固的盾牌。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气,深深钉入他的肩胛!那之后月余,父王高烧不退,却在她榻前守了三天三夜,直到她脱离险境……
从小到大,他何曾吝惜过半分疼爱?何曾因她是女儿身而轻视半分?那份沉甸甸的、以生命相护的情义,早已超越了玉牒上一个冰冷的名讳所能承载的分量!
“我明白了。”昭宁重重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块垒尽数倾泻。“容我回去……好好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