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昭宁回府,心中揣着无数待解的疑问和一丝新生的笃定,疾步直奔书房。然而——
“父王去了江州?!”她惊愕地顿在门槛处。
青崖垂手侍立,面色凝重:“回殿下,今晨天未亮,八百里加急军报入宫。江南多地爆发大规模叛乱,南晟旧地几乎尽陷贼手,情势万分危急!王爷奉诏入宫,不足一个时辰便点齐亲兵,持虎符星夜出京了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不容错辨的忧色,“王爷临走……只匆匆留下一句话:让殿下戒急用忍,万事……拖字诀,务必……拖到他回来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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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几日,细雨如愁,连绵不绝。雨滴轻叩着宫殿的琉璃瓦,顺着飞檐滑落,在宫道上溅起层层水花,洇湿了青石板,也晕染出一片朦胧的愁绪。整个后宫像是被一层湿冷的薄纱笼罩,在雨雾中显得愈发静谧而幽深。
昭宁与一众宗室女被拘在偏殿练习绣工。殿内光线昏沉,一排排绣架上铺着五色丝线缠绕的绸缎,那斑斓的光泽非但未能驱散阴郁,反衬得气氛更加沉闷。
昭宁攥着绣针的指节发白,掌心被冰硬的银针硌得生疼。这双手本该握着缰绳、攥着箭翎,跟随父王在疆场上策马扬鞭,此刻却要捏着细若蚊足的丝线,在方寸绸缎上徒劳穿引。
偏殿里此起彼伏的银针穿梭声,在她耳中化作了江州战场上遥想的金铁交鸣。这恼人的阴雨,对行军该是何等阻碍?父王此刻是否已抵江州?战况究竟如何?她心中焦灼如焚,却只能死死按捺。父王临行“戒急用忍”的叮嘱犹在耳畔,在这处处是眼线的深宫,连派王府侍卫打探都恐授人以柄,徒惹风波。
消息闭塞,更添烦忧。环顾四周,那些宗室贵女、嬷嬷女官们,依旧专注于指间针线,或低声谈笑些钗环衣料,竟无一人提及江南如火如荼的叛乱。昭宁对这些“不知人间疾苦”的宫廷妇人,心底更添几分厌烦与疏离。
心里烦乱,手下便失了章法,绣绷上那几片本就不成形的花瓣针脚愈发凌乱,忽长忽短,丝线歪扭纠缠,活像被冲散了阵型的溃卒。
“姐姐今日似乎特别烦闷?”旁边传来细细的笑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,打破了昭宁努力压抑的焦躁。
昭宁抬眼看去。说话的是居延王府的定襄郡主,坐在她斜后方。两人境遇颇有几分相似——居延王亦是戍守边关的实权藩王,定襄郡主自幼便随父母住在风沙凛冽的居延都尉府,那是直面漠戎铁骑的前沿。此番也是新帝登基后被召回京的。前几日小憩时,便是她主动与昭宁攀谈,言语间流露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之意。昭宁初入后宫,感受到的多是好奇、鄙夷或刻意的疏远,定襄郡主的主动让她颇感意外。她自小长在军营,没有姊妹,也不懂贵女间那些家长里短、脂粉钗环的话题,定襄与她论了些边疆风物、弓马骑射的闲话,倒让她也起了几分亲近之心。
此刻,昭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绣绷上那团惨不忍睹的“并蒂莲”,无奈低叹:“实在不擅此道,手根本不听使唤。”
定襄郡主的目光也落在昭宁被扎了好几个红点的食指指腹上,噗嗤一笑,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促狭:“让咱们这些拿惯了刀枪的手去捏绣花针,可不是难为死人嘛!瞧姐姐这指头,都快成筛子了。谁不知道姐姐这双手能百步穿杨?”
“嬷嬷!”一声尖锐的呵斥伴随着绣架倾倒的哗啦声骤然炸响!惊得满室贵女齐齐抽气,针线落地声叮当不绝。
昭宁急转头,只见女红嬷嬷那柄油亮的檀木戒尺,正重重敲在斜前方四公主的绣绷边缘,力道之大,震得绷架上的丝线都在颤抖!
“四公主!”嬷嬷的声音尖利刻薄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,“瞧瞧您这针脚!歪歪扭扭,松散如败絮!这绣的是并蒂莲?还是路边的烂草?如此粗鄙拙劣,怎配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?!老奴教导多日,竟无半分长进!”跪在冰凉青砖上的四公主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年纪,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,捏着绣针的指尖已被刺破,渗出细小的血珠,洇红了绷架上浅色的丝线。
昭宁看得分明。四公主年纪虽小,却性子沉静,这几日针法肉眼可见地娴熟起来,今日那幅并蒂莲已初见雏形,针脚细密匀称。反观旁边昭华公主绣绷上的那幅,才是真正的歪斜松散、敷衍了事!这分明是嬷嬷刻意找茬,指鹿为马!一股怒气直冲顶门,昭宁攥紧了手中的绣绷,指节捏得发白,猛地就要起身!
袖角骤然一紧!
是定襄郡主死死拽住了她。定襄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急切和深谙世故的凝重:“别去!她生母是去年被废黜的淑妃,失宠获罪,如今在这宫里……连个有头脸的掌事宫女都敢给她脸色看。失了倚仗的帝女,处境还不如你我这般尚有父王在外的郡主……姐姐自身处境亦微妙,何苦去触这霉头,引火烧身?”
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,盖过了四公主压抑的啜泣,却盖不住嬷嬷尖利刻薄的斥责在空旷殿宇内的回响,一声声,如同冰冷的鞭子,抽打在人心之上。